那三天，江尘没睡。
他把父亲留下的东西翻出来看了一遍——一把断齿的木梳，一件旧短褐，半本写满药名的册子。都是不值钱的。
他跑去祖祠门口跪过一次，跪到日头偏西，没人出来。
他甚至跑出城过。
跑到城门口，站在官道边看了半天。路往东去，一直通到看不见的地方。他手里攥着母亲留下的那枚旧玉佩，玉佩是青的，边缘磨圆了，上面刻着半个看不懂的字。
站了半个时辰，他又回来了。
他的东西在这里。他母亲的坟在这里。
他跑不掉。
第三日夜里，有人来敲门。
来的是江家管事，提着一盏灯笼，脸上没有表情。
老太爷叫你。
江尘从草铺上坐起来。
他早就想到了。江玄那句我要了，从来不是玩笑。
主宅正堂。
灯火通明。堂上坐着三个人。
正中最上头，是江玄的父亲江崇，江家这一代的主事人，五十来岁，脸颊瘦削，手里转着两颗铁胆。
左侧是江家大长老，须发皆白，膝上摊着一卷兽皮。
右侧……空着一把椅子。
堂下，青石地面上刻着一圈纹路，深红色的，一夜之间新刻的，还带着石粉。这不是符文，是阵，是血色的。
阵眼在正中央。
江尘被带进来，站到阵外。
跪下。管事低声提醒他。
江尘没有跪。
江崇抬眼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，继续转铁胆。
大长老把兽皮卷展开，念得很慢：
江尘，朽灵根一档。灵根虽朽，其内一缕先天一气，未曾被外物所染，是干净的。
他顿了顿。
你堂兄筑基在即，天灵根引气至顶，只差这一缕同源真气作引。
灯笼的火苗晃了一下。
这是你的福分。
堂里很静。
江尘开口了，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在江家人面前说出完整的一句话：
若我不愿呢？
没有人回答他。
江崇手里的铁胆停了一瞬，又转起来。
大长老也没回答，只是把那卷兽皮又卷了起来，动作很慢。
过了会儿，堂后传来脚步声。
江玄走了出来。
他换了一身素白的中衣，头发散着，像是刚从浴桶里出来。他手里还捏着一颗糖，边走边剥。
尘弟。
他走到阵边，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纹路，似乎不太满意地皱了皱眉。
然后他看向江尘。
你听过这个词吧——夺灵。
江尘看着他。
我听过。他说，那是邪术。
江玄笑了一下，笑意是真的，不掺假。
邪术。他把糖含进嘴里，苏家药铺的姑娘前天是不是给你送过药？我让人打了她的碗。你大概恨我。
可你想过没有，他说，如果我不夺，也会有别人夺。这世上能让你那点东西有用的人，只有我。
而且——他抬起手,指尖在江尘眉心前虚虚一点,就是测灵台上那个动作，我从不亏待人。你父亲当年,也在阵里站过。
江尘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什么意思？
你不必知道。江玄说，站进去。
两个家仆从后面上来，一左一右按住江尘的肩膀。
江尘挣扎了一下。
他力气不算小，可那两只手像铁钳。他被按着推进阵中，膝盖磕在青石上，撞得生疼。他撑着地要起来——
大长老抬手，一指点在他后颈。
江尘整个人倒下去，脸贴着冰凉的石面。
他动不了了。
但他还醒着。
他能听见头顶上三人的呼吸，能听见灯笼里灯芯爆开的轻响，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江玄蹲下来。
他离得很近，近得江尘能闻到他身上的皂角味，还有那颗糖的甜味。
别怕。江玄说，很快。
他伸出手指,点在江尘眉心。
那一瞬间,江尘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他觉得有什么东西,正从很深很深的地方,被人一点一点往外拽。
不是疼。比疼更难受。
像是有人把手伸进他身体里，去够一根扎了十六年的刺，慢慢地、稳稳地，往外拔。
他整个人开始抽。
血从鼻子里、耳朵里、眼角里往外涌。
他张开了嘴。
他父亲说过一句话——「江家的孩子，可以输，不可以求。」
所以他没有喊。
一声都没有。
他咬着自己的嘴唇，把嘴唇咬烂了，血顺着下巴往下淌，滴在阵纹上。那圈深红色的纹路亮了起来,像活的一样,一路往阵眼里流。
江玄的手指在发抖。不是紧张,是兴奋。
比我想的还要干净。他很轻地说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江尘觉得，自己身体里那一点点热,终于被抽干净了。
那点热很小很小。小到他几乎没察觉过它的存在。可他此刻知道，它没有了。
他身体里空了。
不是疼，是空。
像一口井，被人把最后一点水舀了出去，露出了底下干裂的泥。
江玄站起来，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他指尖上有一缕极淡的白气，转了两圈，没入掌心。
成了。他说。
大长老收起兽皮卷，起身退下。
江崇把铁胆收进袖中，站了起来，看都没看地上的少年。
送出去。他说。
两个家仆架起江尘，把他从正堂拖出去。
他的脚在石地上划出两道痕。
穿过回廊，穿过天井，穿过那道他三年没走过一次的侧门。
门开了。
外面在下雨。
家仆松了手。
江尘摔进巷子里的泥水里。
门在他身后关上，落了闩。
雨下得很大。
他趴在泥水里，一动不动，过了很久。
他能感觉到雨水从脊背上流下去，也能感觉到血还在往嘴里渗。他张开嘴，把雨水和血一起咽下去。
然后他撑着地，一点一点，把自己撑起来。
他跪在地上，抬起头，看向主宅。
檐下挂着两盏红灯笼，被雨打得摇摇晃晃，红光落在青石板上，像一片没干的血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，扶着墙，站直了。
他没有哭。
三年。
他的声音很轻，像在跟自己说话。
三年，我回来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