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弄明白了一件事。
吞进来的道,不会自己留在身体里。
骨妖那缕,是那东西活了一辈子的东西:站立,挥刺,蜕壳。它躺在江尘身体里,像一根没有接上的骨头。
他去碰它。
(第九层。骨刺穿胸,右肺。)
他把骨妖的动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过到的时候,他的右臂忽然疼起来。
不是一般的疼。是骨头里的疼,像有人拿刀在刮他的骨膜。
他咬着牙,把整套动作过完。
过完,他浑身湿透,右臂却轻了。
他试着攥拳。
拳头上有了力气。那不是肌肉的力气,是骨头里的力气。
(须偿。)
(吞进来的东西,要自己走一遍。走一遍,就得疼一遍。)
(这就是。)
他靠着矿壁喘气,把手贴在石头上。
石头里的光,在他眼里变得清楚了。两块。三块。这一片矿壁上有一百四十二块。
他还看见了别的——隔着三尺石壁,四层那边,有一片很亮的东西在动。
那是有人在搬石头。
他闭上眼,把手收回来。
(一层稳了。这里吞不动了。他得上四层。)
……
第二天中午,矿口来了三个人。
前头是个灰袍账房,手里一把算盘。后头两个护院,腰上挂着刀。
中间那个很年轻。十九岁上下,一身月白锦袍,在矿场这种地方,白得刺眼。
他走路的时候不看脚下,也不看人。
管事迎出去,弯着腰。
周公子。
周砚点点头。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递过去。
少爷炼功,要三块三层光的石头。要整的,不要碎的。
有,有。早备下了。
周砚没走。他站在矿口,往矿道里看。
矿道口黑得像一张嘴。
他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个废人还活着吗。
管事顿了顿。
活着。
叫他出来。
……
江尘出来了。
他手里还提着半桶水。
周砚看着他,从头看到脚。他在江尘左眉尾那道旧疤上停了一会儿。
瘦了。周砚说。
他绕着江尘走了半圈,像在看一匹马。
少爷偶尔提起你。他说,他说他抽你那一截先天一气的时候,你一声都没喊。
矿口站着几十个矿工。他们停下手里的活。
他让我带句话。
周砚伸出手,用两根手指抬起江尘的下巴。
他说——他要筑基了。他筑基那天,会来看你。
他把手拍在江尘脸上。
很轻。像拍一条狗。
矿工里有人低下了头。
江尘没动。
他手里的半桶水很稳,一滴也没洒出去。
他看着周砚。
你刚才,说什么。
周砚笑了。他又抬起手,准备再拍一次。
江尘松开了手。
木桶掉在地上,水泼了一地。
他捏住了周砚的手腕。
(吞。)
周砚身上的灵气很厚。炼气五层,那点灵气在他经脉里走,像一条河。
江尘只喝了一口。
(这一口太多。)
他吞下去的不是灵气,是周砚身体里正在走的那——周砚修了九年的东西:一口气从丹田起,绕过肩胛,打在掌心。
江尘让那口气在自己身体里走了一遍。
走完,疼来了。
同一瞬间,周砚抬起另一只手,一掌打在他胸口。
那一掌打实了。闷响。
江尘退了半步,胸口的衣服塌下去一块,嘴角淌出血。
然后——
周砚的手开始抖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他刚才那一掌,他打了十年。
可那一掌打出去的时候,是空的。
像往一口井里丢石头,石头落下去,没有回音。
你——
江尘抬起头。
他右手手背上的黑纹爬满了整只手,一直爬到手腕。
他自己也在吐血。可他站得很稳。
他往前一步。
周砚往后退了一步,膝盖软了,跪了下去。
矿口没有一个人说话。
江尘低头看着他。
跪着不好看。他说。
你走吧。
……
周砚跪在地上喘了很久。
他没有喊,也没有骂。他抬起头,看着江尘。
他看得很久,久到江尘的手已经在发抖。
然后他把嘴角的血抹了。
你不是废人了。他说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理了理袖子。
从头到尾,他没有再看江尘第二眼。
他走出十几步,回头对管事说了三个字。管事没听清,追上去问:公子?
周砚没再说。
……
车走了以后,江尘把水桶捡起来。
他走了七步,倒了。
不是昏。是他身体里那口井要翻了。
黑纹从手腕往胳膊上爬,爬过肘弯。他整条右臂都是冷的,冷得像石头。
心口那口井在转。转得很快。
他吐出第二口血。血是黑的。
(要变成什么?)
(变成只知吞噬的东西。)
他伸手进怀里。
摸到了一个布包。
布包里的银子硌着他的掌心。凉的,硬的。那是苏挽攒了三年、又添上十两的东西。
他攥住了它。
攥得很紧。
井慢下来了。
一寸一寸,慢下来。黑纹退回去,退过肘弯,退过手腕,退到手背。
他躺在矿道上,看着头顶的石壁,喘了很久。
然后他明白了一件事。
(他要死的时候,手会去摸那个布包。)
(那不是银子。)
(那是钉子。)
……
那天夜里,老陈让人抬着他,挪到了三层的过道口。
你知道你今天打的是谁吗。
江玄的人。
你知道江玄是谁吗。
江尘没说话。
我在这座山里挖了九年。老陈说,九年里,我见过三个人打江家的人。一个死在山口,一个死在井里。还有一个——
他顿住了。
还有一个怎么了。
被抬进了第九层。老陈说,抬进去的时候,他还活着。
矿道里静下来。
江尘靠着墙,把怀里那个布包摸了一下。
(他打了。他必须打。)
(如果今天那一巴掌落在脸上,明天三层那三十七个人,就又变回三十个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