矿口的登记处,今天多了两个人。
一个是背药篓的老头,腿瘸。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,青布衫洗得发白,背着一只比她人还大的药篓。
苏家药铺给矿场供伤药,三个月一趟。矿场不问药方,只压价钱。药价压到两成,可苏家欠着债,这活还是接了。
江尘是出来给老陈打水的。
他提着桶走出矿口,一眼就看见了她。
她也看见了他。
两个人都站着没动。
她抬手把额前头发拨到耳后。她比上次瘦了,眼睛底下有青影。
我来送药。她说。
她走过来,把药篓放下,蹲下去翻。
江尘注意到她蹲下去的时候有点吃力。她手指的关节肿着,是常年泡在冷水里洗药洗出来的。
她翻出一个小瓷瓶、一只布包,站起来,伸出手。
她掀开了他的袖子。
江尘没躲。
她看他的手腕,看他的胳膊。她看见他右胸的衣服上打着一块补丁,就把补丁掀开。
底下是新长出来的、浅色的皮肉。
她的手指在那上面停了很久。
疼吗。
不疼了。
她低下头,把瓷瓶塞进他手里。
金创药,一天两次。这包是止血散。她说,你要是不肯敷,就随身带着。
她顿了一下,又从篓底摸出一个小纸包。纸包里的粉末是淡黄色的。
这个研末兑水,止血最快。直接放嘴里也行。
江尘捏着那个纸包。
这里头有一味草,我不认得。他说,闻着有土味。
是无根草。苏挽说,我娘留下的方子上写的。药铺里没有,我上山找了三年,在崖背的石头缝里找到的。
不值钱的东西,你找三年。
值钱。她说,我娘说,这味草能留一口气。人只剩一口气的时候喂下去,就能留住。
江尘把那包草收进怀里,贴着旧玉佩放着。
(他后来很久都没舍得用。他一直带在身上。)
城里怎么样。他问。
江家挂了红绸,挂到城门上。苏挽说,说是江玄要筑基了。你二哥——
她停住了。
江玄。江尘说。
嗯。江玄。他要在立冬前筑基。苏挽说,苏家药铺上个月卖了半间铺子,还差三十两。我爹的咳嗽,今年冬天会更厉害。
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在念一张药方。
你不该来。
我不来,你就不知道自己还差四十两。她说。
(她从来不问他会不会死。)
(她只问他缺多少。)
她转身走到过道那头,蹲在老陈的草席边,掀起裤脚,摸那条腿的骨头。
摸完,她从篓底翻出两块薄木板。
接得上。她说,躺两个月。
老陈看着她,眼睛红了。
(江尘在旁边看着,忽然明白:她带来的药,不全是给他的。)
登记处那边走过来一个人。
钱三。脖子上那道疤在太阳底下是白的。
他看了看苏挽的药篓,又看了看江尘手里的瓷瓶。
送药的?他说,矿场用的药,先归公。
他伸手去掀药篓。
江尘动了。
没有人看清他怎么动的。等众人反应过来,钱三的手腕已经被他捏住了。
江尘慢慢地往下压。
钱三的膝盖弯了。
规矩你没听见吗。江尘说,三层以下,饭平分。东西各归各。
这是管事的令——
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听管事的令。
钱三的膝盖磕在地上,磕到了石子。
他脸涨得通红。他身后那两个跟班站在原地,谁也没敢动。
江尘松开手。
钱三滚了。他走出去十步,回过头。
你等着。他说,巡查日就快到了。
苏挽一直站在旁边。
她没喊,也没跑。她的右手一直按在药杵上——那是她刚才翻药时顺手抄起来的。
江尘看了一眼那根药杵。
你拿它做什么。
他要是真掀我的篓子。苏挽说,我就砸他。
江尘笑了。
他笑到一半,笑不动了。
喉咙里涌上来一股东西。他偏过头,用手捂住嘴,血从指缝里漏下来。
黑色的纹路从他手腕爬上来,爬过手背,爬到手心。
苏挽的脸白了。
她没有问你怎么了,也没有喊人。
她伸出手,握住他那只爬着黑纹的手。
另一只手,按在他额头上。
她的手很凉。是常年洗药的凉。
我带了热水。她说,在篓子里。
就在那一瞬间,江尘身体最深的地方,那口没有底的井,慢了下来。
像一口翻着浪的井,忽然落了半尺水。
黑纹一寸一寸往下退,退回到皮下,像水渗回沙子里。
江尘抬起头。
苏挽还按着他的额头。她的眼睛很亮。
你手心里有东西。她说。
什么。
一小块石头。她说,硬的,凉的。在你骨头里。
江尘把手攥紧了。
(那块石头,不在第九层。)
(它在他身体里。)
……
苏挽走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
她背起药篓,站在矿口那块木牌下面。木牌上写着四个字:生死自负。
你在这儿,还要待多久。
不知道。
我去问过城东的老账房。她说,矿场的奴籍,是可以赎的。
江尘看着她。
八十七两。她说,我攒了三十七两。
苏挽。
你别说话。她把一个布包塞进他怀里,转身就走,你别说话,你一说我就不想走了。
她走得很快,没有回头。
江尘站在矿口,把那个布包捏在手里。
布包里是银子。他掂了掂,十两。
三十七两,加十两,四十七两。
差四十两。
他把布包贴身收好,贴着那包无根草。
风从后山下来,带着铁锈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