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夜,有五个人堵在矿道里。
赵虎原来手下七个。有两个在他被抬走的当天就卷铺盖上了四层。剩下的五个,来了三个。
领头的是个驼背,叫王二。他手里拎着一根镐柄。
兄弟。王二说,我表哥躺着,你站着。这事怎么算。
江尘坐在地上,没起来。
你说怎么算。
我不打你。王二说,你把手伸出来,我砸断。这事就完了。
江尘站起来。
三根。他说。
王二愣了一下。
你们三个人,三根镐柄。江尘说,一起上。
王二笑了。他回头看了一眼,把镐柄抡了个圆。
那是他今晚做的唯一一个完整动作。
江尘没有躲。他往前走了半步——这半步让镐柄从他肩头擦过去,砸在矿壁上。然后他抓住了王二的手腕。
(吞。)
王二身上的灵气很少。他三年前也测过灵根,是个杂灵根,勉强入了炼气一层,后来不知怎么就废了,混进矿场挖石头。他身上那点灵气薄得像一层霜。
江尘把那一层霜吞了。
王二了一声,整个人往下软,跪在地上。
江尘没让他跪稳。他把王二那只手按在矿壁上,抬起脚,踩了下去。
骨头断的声音,在矿道里很清楚。
你表哥打断过十一个人的骨头。江尘说,我数过。你替他挨一次,不算亏。
另外两个人手里的镐柄掉在地上。
江尘回头看他们。
捡起来。
两个人把镐柄捡了起来。
回去告诉钱三。江尘说,规矩再念一遍:饭平分。死人写名字。谁再动别人的饭盆——
他抬起右手。
手背上黑色的纹路浮出来,比昨天更长,爬到了手腕。
谁就试试。
……
第二天早上,江尘把三层所有人的饭盆摆成一排。
一人一勺。
摆到最后一盆的时候,勺子停住了。最后一盆是空的。
分饭的是个老头,大家都叫他聋子。他掀开锅盖给江尘看——锅里也空了。
上头算的量。聋子说,三层三十七个人,饭算三十个的。
从今天起,算三十七个。
管事不会认。
让他来找我。
矿道里静了很长时间。
然后有人蹲下去,把自己盆里的饭分了一半给少的那几个。一个,两个。最后七个盆都添上了。
三十七个人,第一次都吃到了饭。
那天下午,江尘做了一件多余的事。
他找了一块石炭,走到三层道口的壁上——那里原本刻着一排歪歪扭扭的记号,一道记号是一个人,被划掉的,就是死了的。
你念。他把石炭递给聋子,我写。
聋子愣了半天。
三年前下来的那三十一个,我记着四个。他说,老孟、二娃、陈三顺、陆老七。
其余的呢。
其余的,没人记。
江尘把那四个名字,一个一个写在壁上。
写完,他把石炭塞回聋子手里。
从今天起。他说,谁死了,写名字。
江尘端着碗,蹲在矿道最里头吃。
(这个动作他做了三年。蹲着吃,因为站着会被人看见。)
他一边吃,一边数矿壁上的石头。
三层看得出光的石头,一共一百四十二块。
他在心里算:吞一块,疼一次。一天最多四块,再多心口就闷。一百四十二块,够他吃一个多月。
他把碗放下,站起来,走向通往四层的铁栅。
铁栅后头有人。
栅上挂着一盏油灯,灯下蹲着个孩子,怀里抱着一只木桶。
孩子大概十二岁,脸上糊着一层黑灰,只有眼睛是白的。他每天给三层以上送水,来回跑,一趟一炷香。
上面什么样。江尘问。
孩子警惕地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他碗里。
江尘把碗递过去。
孩子接过碗,两口就吃完了。
上面有工牌。他抹了抹嘴,没牌子不能上。一层牌子管一层。
牌子怎么来的。
管事发的。孩子说,杀人的、告密的、替上头送死人的,都能得牌子。
四层多少人。
一百二十个。
他们的饭呢。
他们有肉。孩子说,上头每天出死石,记在账上。我们送上去的石头是活石,也记在账上。
江尘安静地听着。
活石和死石,账上怎么写。
账上全是死石。孩子说,我识数。我不识字,可我天天替他们搬账本。
江尘看着那盏油灯。灯芯烧得很短,一跳一跳的。
他忽然想到一件事。
(如果账上全是死石,那些活石,去哪儿了。)
……
当天夜里,他第一次爬上四层。
四层的道口比三层宽,铺着木轨,停着车。半夜时分,两辆手推车从里头推出来,停在道口。
几个人一声不响地往车底下装东西。
江尘贴着石壁看。
那些石头在黑里发着光,白得刺眼——是最上等的脉光石。它们被塞进车底的夹层,一块一块,码得整整齐齐。
装完,车上盖草席,席上再铺一层黑石。
管事站在灯下点了一支烟。
明天走西边。他说。
山口上……推车的人迟疑。
山口上的孝敬,我早备好了。管事说,你们的嘴,我也备好了。
他把烟按灭在车辕上。
江尘缩回矿道,慢慢往下爬。
爬到一半,他停住了。
(一个月运一次。)
(他在这儿啃石头,一个月能啃多少。)
(如果那些车里的石头,都进了他的身体——)
他没往下想。
……
第二天中午,矿口卸车。
车上是镐、绳子、麻袋,还有四筐钉子。
崭新的铁钉,在太阳底下泛着蓝光。
江尘站在人群里,看着管事一筐一筐地验货。
这批钉子钉哪儿?卸车的人问。
管事笑了笑。
他抬起手,指向矿道最深处。
西头。
第九层那道口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