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芜城,江家祖祠。
守祠的老仆是第一个看见那道缝的人。
他每天辰时擦一次碑。那块碑立在祠里最深处,黑得发亮——三百年前从天上落下来,江家的基业就立在它上头。三百年,碑上没落过一点灰。
那天早上,抹布被什么挂了一下。
他凑近看。
一道缝。头发丝细,从碑身偏下的地方往下走了半尺。
老仆的手抖起来。他退出祠门,把门从外头扣上了。
半个时辰后,大长老来了。
他捧着那卷兽皮,在碑前站了很久,然后伸出掌心,贴在裂缝上。
祠里没有风。他的袖子却动了一下。
他收回手的时候,指尖是黑的。
封祠。他说,此事不出祠门。
江崇来时带着两颗铁胆,在手里慢慢地转。江玄跟在后头,嘴里含着一块糖。
裂了?江玄伸手去摸。
大长老一杖打在他手背上。
别碰。
江玄缩回手,眼睛还盯着那道缝:要紧吗?
我师父在的时候,也裂过一次。大长老说,那一年,江家死了十七个人。
江崇手里的铁胆停了。
封起来。他说。
门外恰好有家仆进来,捧着一封湿了角的信。
矿场送来的。
江崇拆开,看了一遍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把信折成四折,收进了袖子。
什么事?江玄问。
死了个工头。被一个矿工打的。
江玄笑了一声:打死了也好。赵虎那种货,死十个换不来一块脉光石。
谁打的?
江崇转过身,看着那块碑。
没写。
——这是江崇今天说的最后一句话。那封信他谁也没给,连儿子也没给。
……
黑石矿场,三层。
江尘是被饿醒的。
不是一般的饿。是肚皮贴着后背、手指发抖、眼前发花的那种饿。
他不知道睡了多久。他只记得吞下那缕骨道之后,身体一直很沉,像压着一块石头,沉得他连梦都没做。
(吞进去的东西,要还。)
他把手伸到面前。
右手背干干净净。那些黑色的纹路退回皮下,像水渗回沙子里。
他摸了摸右胸。新长出来的皮肉是浅色的,摸上去比别处凉。
疼吗?
江尘转头。
老陈躺在过道那头的破草席上,一条腿用两根木棍夹着,绑得像一捆柴。
不疼。
我听见你夜里磨牙。磨了一夜。
江尘没说话。
老陈从怀里摸出半个窝头,扔过来。江尘接住,掰下一半,把另一半扔回去。
老陈没接。窝头掉在草席上。
我这条腿废了。他说,管事昨天把我从册子上划了。划了的人,不管饭。
江尘把那半个窝头捡起来,放回他手边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矿壁前。
壁上有一块石头。石头里浮着一层极淡的光,像水浸在石头里,慢慢地流。
脉光。
他把手掌贴上去。
(第九层那块石头,也是这么摸的。)
(吞。)
他闭了一下眼。
石头里那点光动了。它没有流走,也没有散开——它朝他的掌心去了,像一条被线牵着的小虫,一寸一寸钻进皮肉,钻进骨头,钻进身体最深的地方。
那里有一口没有底的井。
井里了一声。
——这就是第一口。
江尘张开嘴喘气。然后疼来了。
不是皮肉的疼。是心口,像有人拿针,一针一针地扎。
他数着。
十七针。一下不多,一下不少。
血从鼻子里淌下来,砸在地上,散开一小朵灰。
他咬着牙,等那十七针扎完。
扎完的时候,手背上浮起一层极淡的黑纹。这一次比上回长,长了一指。
他把手缩进袖子里。
(扎到第十针和第十一针之间,他听见了一声。很远,很深。)
(像有什么东西,在下面翻了个身。)
他扭头看向矿道那头。
矿道里多了三个人。
……
钱三是赵虎被抬走之后,管事从五层调下来的。
他瘦,脖子长,站在那儿像一根插在地上的镐柄。身后跟着两个人,手里都拎着镐。
三层现在归我管。钱三说,规矩改了。以后一天两块脉光石,交不出来,晚上不管饭。
矿工们都低着头。没有人说话。
钱三走到江尘的铺前,站住了。
赵虎是我表哥。
他抢我的窝头。江尘说。
那你也抢我的?钱三笑,我表哥抢人,是规矩。我抢人,也是规矩。你要是不服——
江尘站起来。
他没看钱三,走到矿壁边,把手贴上那块石头。
石头里的光一寸一寸钻进他的掌心。
光退下去的时候,那块石头暗了。它变成一块普通的、灰黑色的石头,硬,干,像烧透了的柴。
江尘一捏。
石头碎了。
灰从他指缝里漏下去。
他把碎石里最大的一块捡起来,塞进钱三手心。
这块里还剩一层光。他说,够你说的数。明天也一样。
钱三捏着那块石头,手指头僵住了。他身后两个人往后退了半步。
钱三站了一会儿。他扭头去看矿道里那三十几号人——那些人都在看他,眼睛里没有怕,只有一种他没见过的、亮亮的东西。
他把石头塞进怀里,走了。
当天晚上,江尘的铺上多了半块肉,还有一小截蜡烛。
第二天早上,又多了一块。
不是一个人放的。
……
半夜,江尘又吞了两块石头。
第三口疼的时候他数出来:每一针都比上一针深。第四口他没数完——心口那口井被填了半截,闷得像压着一整块崖石。他把手挪开了。
(无极。)
(他还不知道在哪里。但他知道,再吞下去,他会出事。)
他缩在矿道最里头,靠着墙坐了很久。
脚下很深的地方,又响了一声。
咕噜。
这一次,比上回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