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的时候,江家的人来了。
来的是三个。
前头那个穿月白锦袍,走路不看脚下,也不看人。后面两个,一个捧着一只木匣,一个抱着一卷纸。
周砚。
他在药铺门口站住。他没有进门,也没有坐。他就站在街上,等江尘出来。
街上的人慢慢围了上来。
昨夜敲棚板的三下,原来是他的人敲的。
周砚先开了口。
三件事。说完就走。
捧匣的人把匣子打开。抱纸的人把纸摊开,铺在药铺门前的石阶上。
两张纸。
第一件。周砚的手指落在左边那张上,苏家欠江家四十两。铺子的半间已经抵了,还剩一截尾巴。江家可以免。
围观的人响了一声。
四十两。城南这间药铺全拆了卖木头,也换不来四十两。
第二件。他的手指移到右边那张,你的名字。三年前,你窃取家族秘宝,本该处死。江家念在同宗,留你一命,发去矿场。按规矩,你要在这张纸上认下这四个字,画个押。
认下什么。
窃、取、秘、宝。周砚说,四个字。
江尘看着那张纸。
他不识字。
他扭头看了一眼苏挽。苏挽站在门里,把那张纸上的字,轻轻念了一遍。
她念得很慢,声音有点紧。
念完,江尘就明白了。
那张纸不是要他认罪。那张纸是要他画押。
三年前江家抽走他的灵根,只需要一句话,连罪名都是他们自己写到告示上去的。今天他们端着笔来,是因为山口没有收走他。
(他们需要一个有名字、有条子、有手印的把柄。)
(怕的人才带纸。)
立冬以后,江家要办一件事。那件事要有一个担的人。而担的人,最好是一个自己认过罪的、纸上有手印的、矿场里的奴。
第三件。周砚说,你父亲留下一枚玉佩。那本是江家的东西。今天,交出来。
他没有带刀。
这件事他不需要刀。他要的是这一条街上的人都听见:江家给过条件,是江尘自己不接。
……
江尘做了三件事。
第一件,他走到那张纸前面,把周砚手里的笔拿了过来。
第二件,他把纸翻过来,翻到背面。他从袖子里摸出阿石给他的那半截石炭。
他没有蹲。
他弯下腰,弯得很稳,一只手按住纸,另一只手一笔一笔地写。
他认得三个字。是小时候父亲握着他的手,在地上教他写的。
他写:
我不欠。
三个字,写得很大。石炭划在纸上,一道一道,像挖出来的。
他把笔还回去。
你们要写,他说,就写这个。
周砚低头看着那三个字,看了很久。
围观的人里,有人小声念了一遍。
我不欠。
念的人越来越多。
周砚没有拦。
第三件,江尘从怀里摸出那枚玉佩。
玉佩不大,边缘磨得圆了,颜色发乌。他把它托在手心里,让周砚看了一眼。
然后收回去,塞回怀里。
这个不是江家的。他说,这是我娘的。
……
周砚没有发怒。
他把那两张纸卷起来,放回匣子里。
江家养了你十六年。他说。
我知道。江尘说,江家给了我一口饭,一件旧衣。我记着。这是一笔。
你父亲的命,是江家留的。
江家拿走了我娘的半条命。江尘说,这是另一笔。
你的灵根——
我的灵根是江玄拿走的。江尘说,那是我娘留给我最后的东西。这是他欠我的。这是第三笔。
街上安静下来。
江尘看着周砚。
一笔给,两笔拿。他说,所以——我不欠。
周砚看着他。
从头到尾,他没有变过脸色。他只是把匣子交给身后的人,理了理袖子。
你会后悔的。周砚说,不是今天。
他转身走了。
走出十几步,他停下,回过头。
立冬还有二十七天。他说,少爷筑基那天,江家要办一件事。那件事要挑一个人担。
你猜江家挑谁。
……
人散了以后,药铺门前只剩下他们两个。
苏挽站在门里,眼睛红着。
你昨天晚上在三层,是不是又跟人动手了。她说,你手背上有印子。
你看得见?
我看得见。她说,上回我摸到你骨头里有块凉的硬石头。今天那块石头比上回大。
她走过来,伸手按住他的额头。
那只手很凉。
江尘身体里那口井,忽然慢了下来。翻腾的东西一寸一寸往下沉。
他站着没有动。
我要走了。他说。
我知道。苏挽说,路引三天的期限,你刚过了一天。
你爹的腿。
药铺还在。她说,你打了江家的人,江家今天没有再动药铺,就说明这间铺子暂时安全。
苏挽顿了一下。
我爹那半间铺子,地契押在江家庶务堂。她说,上个月他们来问过一回,没要。今天也没要。
他们等着。江尘说。
等着什么。
等着我回来。江尘说,我回来,他们才好动手。
苏挽不说话了。她把手里那把捡起来的药,一撮一撮理顺,放回篓子里。
然后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,塞进他怀里。
这是什么。
别问。她说,到了矿场再看。
……
出城前,他绕了一趟城西。
测灵台还在那儿。
三丈高的测灵石通体灰白,远看像一截从地里长出来的死骨。台下没有人,石阶上一层薄薄的土。
从人群站的地方,到石前,一共三十七步。
三年前他走过这三十七步。
他站在台下,没有走。他数了一遍。
三十七。
他转过身。
转身的时候,他怀里那枚玉佩动了一下。
不是被人撞的。
是它自己热的。
三年了,那枚玉佩一直是凉的,凉得像一块冰。
今天它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