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门开的时候,江尘抱着账本走了进去。
他没有先去江家。他在城门边站了一会儿,看。
城北挂着一片红。
不是过节的红。是江家的红——从主宅的墙头一直挂到街口,风一吹,几十丈红绸一起动。
城门边卖水的老人说了一个词:立冬。
江家那位少爷,立冬筑基。
江尘听着,没有说话。
他三年没有走过这条街了。
街还是那条街。卖水的、磨刀的、挑担子的,从早晨吵到天黑。路过的人绕着他走——他身上那件粗布衣还带着矿场的土,走近了能闻见一股铁锈味。
(这些人里,有人看过三年前城门口那张告示。)
他把账本送到江家庶务堂。
庶务堂的门槛比他还高。他站在门槛外,把账本递进去。里头的人翻了两页,写了几笔,写得很快。
哪来的。
黑石矿场。
那人抬眼看了他一下,把一张纸丢出来。
路引。三日内回场。迟一日,按逃奴办。
江尘把纸捡起来,折好,揣进怀里。
他转身走了。
门槛上坐着两个人,正在缠红绸。
少爷筑基那天,要请多少人。
请帖已经发到第三个城了。
江尘从他们身边走过去。他们没抬头。
按理,他该出城,往矿场去。
他往城南走。
……
城南的药铺他记得。门朝南,门口一棵枣树,树枝伸到街心。
还没走到,他就听见了声音。
不是药铺里的声音。
一群人围在药铺门口。半间铺子的门板被卸下来靠在墙上,里头的药柜空了一半。
三个人在搬柜子。
领头的少年十七八岁,穿一身新绸,袖口绣着江家的纹。他手里一根马鞭,不抽人,只敲着柜台。一下。一下。
苏家的老药工跪在地上。
他一条腿是瘸的,跪不稳,就用两只手撑着地。
江公子,再宽限十天……
十天。少年说,上个月你也说十天。
这个月进的药都压在库里,一件都没出手……
少年笑了。
他用马鞭的尖挑开地上的药篓盖子。篓子里是刚晒好的药,一撮一撮码着,晒得半干。
他把马鞭伸进去搅了搅,往上一翻。
药撒了一地。
你上个月也说宽限,少年说,说得也挺好听。
门里跑出来一个少女。
苏挽。
她穿着一身洗旧的青布衣,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。她跑到药堆前面,蹲下去,一撮一撮往篓子里捡。
她的手指头在抖。
少年就看着她蹲在地上。
别捡了。他说,这一篓药抵不了十文。
这是我爹治腿的药。
治腿。少年笑了,断了才好。断了就不跑了。
江尘站在人群外面。
他没有立刻过去。
他看见苏挽的手指在抖。他看见那根马鞭又抬起来了。
他走过去。
他走得不快。人群给他让开一条道——不是怕他,是因为他身上那件矿场的粗布衣太脏,谁都想离远些。
他走到那堆撒开的药前面,站住。
少年抬起头。
你谁。
江尘没看他。他看着地上的药。
捡起来。
少年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围着的人也笑了。
你说什么。
我说,江尘抬起眼睛,捡起来。
马鞭抽下来。
鞭子落在江尘肩膀上,衣服破开一道口子。他没躲。
少年又抬了一次手。
这一次,江尘的拳头先到了。
(一拳。)
打在少年胸口。
少年身上那层护体灵气亮了一下——薄薄的一层,像一张纸。
拳头上那点力气是从骨头里出来的。
纸一样的那层灵气,碎了。
少年的身体飞出去,撞在门板上。门板哗啦一声倒下来,他躺在一地木板里,半天没有出声。
街上没有一个人说话。
有人认出了他。
那不是江家那个——
话说到一半就断了。说的人被旁边的人拽了一下袖子。
江尘收回手。
他低头看地上的药。草药撒了一地,碎末被风掀起一层。
他没有蹲下去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苏挽。
苏挽也看着他,手里还捏着一把药。
她的嘴唇动了动。
你回来了。
我回来了。
……
少年是自己爬起来的。
他爬起来的方式很奇怪——他不骂,也不还手。他捂着胸口坐在地上,另一只手往怀里摸。
摸出一张纸。
他看了很久。纸上有字,长长的一列。
他看看纸,又看看江尘。
江尘。他把这两个字念了出来,送账的……江尘。
他笑了。
你还活着。
怎么了。
没什么。少年把纸折起来,慢慢塞回怀里,你知道你活着意味着什么吗。
江尘看着他,没有回答。
山口一年收一个人。少年说,收了一百年,没有人退过货。你退回来了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绸子。
你打我一拳,我不还手。他说,因为不用我动手。
他带着那两个搬柜子的人走了。
走了几步,他回头。
立冬之前,你就死了。
……
药铺门前,只剩下江尘和苏挽。
地上那包草药没有人收。苏挽蹲下去,把它们一撮一撮捡回篓子里。
这一次江尘也没有蹲。
他从袖子里摸出阿石给他的那半截石炭,走到药铺的门框前,抬手画了一道。
你画什么。苏挽说。
记账。他说。
那一道画得歪歪扭扭,可它是一条线。
苏挽站起身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她看着门框上那道黑,看了很久。
你以前在江家,被人打了从来不还手。她说。
以前没有人可以打。
今天为什么还手。
因为今天我没有蹲下去。江尘说,蹲下去的人,谁也护不住。
他画完,抬起头,往城北看。
那片红绸被风吹得贴在墙上,一路贴到街口。
(立冬。)
(还有二十七天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