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门的榜是试手之后第三天挂出来的。
挂榜的时辰很早,绑榜的绳子是新换的,榜纸是黄纸,半人高,从上到下三十行,前十行单独列在最上头,行距比底下的宽。
一个上午,杂役院里没有人提这件事。
挑水的从坡下上来,路过灶房,看一眼江尘,又走了。分饭的时候没有人排在他后头。常四来点人,点完了,多站了一会儿,把嘴里的那口气吸了吸,像是要说什么,最后什么也没说,走了。
到了下午,老雀从坡上下来。
他把烟杆别在腰上,站在灶房门口。
上头叫你上去。
江尘把手里的柴放下。
榜上有你。
他跟着老雀上石阶的时候,一路上碰见的外门弟子都在看他。他们不说话,只是让开路,等他过去了再回头看。
演武场外那面石墙底下围着一圈人。
墙上贴着那张黄纸。
老雀站在最外头,把声音压在喉咙里,一行一行念。
前十行念得很慢。念到第九行,他停了一下。
第九行。江尘。
墙上那一行的字比别行小一点,写榜的人落笔很轻,像写的时候手上有点犹豫。
外门榜每一行四格:号、名、灵根、出身。他那一行,第一格是丁字第七号,第二格是,后头两格都空着。
一排人从头看到尾,都在那个空格上停过一眼。
场边站着外门执事。
他手里拿着册子和一只木盒。他走过来,当众把盒子打开。
前十,每十天发一份例。他说,一袋米。二斤盐。一块牌子。
他把米袋和盐包递给江尘,最后把那块牌子拿在手上,让他看。
牌子是木头的,巴掌大,一面刻着一个字,另一面刻着一个字。
这块牌能进讲经堂。初一、十五两场,去听。
台下有人笑了一声。
杂役也听经。
执事没有回头。
榜上有他的名。他说,榜是内门看着挂的。
那人把笑收了回去。
江尘把那块牌子接过来,翻过来看了一眼。
他不认得那两个字。他认得那个字的笔画,跟榜上头一行那些字一样,都收得很紧。
他把米袋和盐包搁在脚边,先没走。
底下那圈人里,挤出一个人来。
二十出头,外门短褂,腰间一根旧带子,右手背上有一块巴掌大的青印——是被人打出来的,还没退。他站到江尘跟前,比他高半个头。
原来第十是我。
现在不是。
我在外门七年。那人把胸口一件东西摸出来,是一本簿子,纸都翻软了,这是资历簿。上头写着我是哪一年上的山,哪一天进的场,哪一回挨的罚。你翻一翻。
我不认得字。
你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出来。
江尘说,写不出来。
那人被他这一句堵了一下,脸涨了一层。
那你凭什么挂在这上头。你是个杂役。我们外门三百个人,一年下来有六个能进内门,你占一个位置,就是后头三百个人里少一个。
他说得很难听,也很实在。
台下没有人拦他。
江尘听着,没有接话。他把腰上那两块牌子一块一块解下来。
上头一块是旧的——号底下刻着两横,两横之下还有一道刻了一半的口子,往左拐一下就停了。
他把这一块托在手心里,搁到榜下的那块青石上。石头晒了半天,是温的。
榜上是名。牌上是号。他说。
名册是你们写的。号牌也是你们发的。
你们要收哪一个,收。
那人看着石头上那块牌子,又看了一眼榜上第九行那两个字。
他没有伸手。
他的手在半空里停了一下,收了回去。
因为这两样他都收不了:牌子是外门的规矩发下去的,名字是外门的册子上记下来的。他要是当着这么多人把牌子拿走,明天册子上就要有一行字;他要是说榜上那个名字不算,那就是说写榜的人写错了。
写榜的人不是他。
台下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。
那人把资历簿塞回胸口。
我等着看你什么时候下来。他说。
那你等着。江尘答。
那人从人堆里挤出去,走了。
执事站在旁边,一直没说话。等人散了些,他把册子翻开,推过来。
前十要画像。画不像,就按一个。
江尘伸手按了一个指印。
按完,他没有立刻收回手。
册子摊在他面前。四格:号、名、灵根、出身。
第一格是丁字第七号。第二格是。第三格是空的——从他第一天进青云宗起,这一格就是空的,执事从不往上写。
第四格里头有字。
不是空的。
他认不得那两个字。
老雀从他肩膀后头看过来,念了一遍。
矿。奴。
老雀念完,没有再说,退开半步站到墙根底下,把烟杆摸出来,在手里捏着,没有点。
江尘把册子翻回去,看第二格那两个字。
他名字那两个字,是执事写的,用的是这册子上的墨,写得不快不慢。
第四格底下那两个字,墨比上头黑一层,字比上头小一点,写得也稳。
写的时候一点都不急。
他把册子合上,推回去。
记着了。他说。
他拿起那袋米、那包盐,还有那块巴掌大的牌子。
走下石阶的时候,他先往西边去了一趟医堂,把那袋米搁在医堂的账房桌上——王大力那三味药,一味三两。
他往里屋看了一眼:王大力睡了;最里头那张铺却空着,灰被子叠得方正,铺脚头那双鞋不在了。账房说,早上有人来接的,接的是谁,他也没问出来。
剩下的路他走回杂役院。
灶房的火还烧着。他把那块听讲牌搁在铺板底下,压在干草下面,压得很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