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堂把王大力留下了。
老医正说,那三味药要连着敷九天,敷满才能把他骨头里那道空填上一半。
一半。
填满做不到。这道空三年了。
江尘没有再问。
他在医堂待到天光大亮,把王大力的铺往里挪了半尺——靠墙那面透风。走的时候他把自己的干草垫抽出来,塞到那条断腿底下。
出门时老雀在台阶上等他。
那双鞋是谁的。
老雀把烟杆在台阶上磕了一下。
你先管院里的事。
那天下午,外门那口歪钟被人敲了三下。
敲钟的是外门执事。他把外门的人从廊下叫出来,也把在院子里干活的杂役叫上去——叫上去不是当差,是站到场边去看着。
杂役院的规矩是二层以上的石阶不许上。
那天除外。
江尘跟着人上去的时候,走在队伍最后。他腰上挂着那块两横的旧牌子,牌底下还压着新的一块,两块叠在一处,走一步响一下。
演武场是青石铺的,比杂役院那块石台大出十倍。
场东边的廊子底下站满了外门弟子。场中间那三张桌子收了起来,只剩台板,台板被人踩得发亮,中线上露出一道很浅的白印。
台上站着一个人。
二十七八岁,深青色的内门袍,腰上挂着一块玉牌,玉牌上刻着一个。他身后站着两个内门弟子,一个捧册子,一个捧盒。
他先开口,说的不是给江尘听的,是给全场听的。
内门的规矩,外门每半年试一次手。试手过的,名字留在榜上。过不了的,划掉。
捧册子的那个往前走了一步,把册子翻开,念。
外门名册,记名待察一人。
这一个今年要过试手。
过不了,名册上那一格作废。
念完他把册子合上。
台下有人笑了一声,又立刻收住了。
外门执事站在场边,手里也拿着一本册子。他翻了两页,合上,没有说一个字。他不是不想说,是这本册子上的字是内门写的。
江尘走上台板的时候,全场静了一下。
他把腰上那两块牌子按了按。
对面那个人没有急着动手。他站在原地看着江尘,看了一会儿,像在看一件摆在案上的东西。
你比我矮一头,也比我瘦。
我这是筑基。
我知道。
你知道还要上来。
台上有人叫我的名字。
那人笑了一下,笑得很轻。
他抬了右手。
那一掌不快。是的掌,不是杀人的掌——掌心里裹着一层气,气从丹田起,顺着右边那条路往上走,走到肩,进掌。
江尘看的不是那只手。
他看的是那只手后头那条路。
那条路走得很实,一路养了二十年,从丹田到右肩是一条直道,到肘弯里有一处拐,拐过以后一直通到掌心。
一条道只要拐弯,就有一个接口。
接口在锁骨底下,比肩窝低一寸。
江尘往左边错了半步。
那半步不是为了躲。
那一掌从他耳侧过去,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。他没有抬手去挡,也没有低头。
他站到了那个接口上。
然后他把左手抬起来,按了下去。
那一掌很轻。轻得像在门框上按了一下门闩。
可那一下是按在那条路上。
对面那人的身子晃了一下。
不是被推的,是他自己那条道断了半息。气在锁骨底下回不去,右肩往上一挑,整条右臂往下垂着,掌心里的那点气散了,掌也散了。
台下有人了一声。
那人右臂垂着,用左臂托了一下自己的手肘。他抬起头看江尘。
你打了我什么地方。
我没打你。江尘说,我按了一下。
按了哪儿。
你那条道拐弯的地方。
那人没有说话。
他把右臂抬起来,抬到一半又落下去,脸白了一层。
江尘站在原处,没有往前一步。
他一口都没有吞。他把那口井按在心口底下,一动没动。
台下外门弟子中有人小声议论——一个杂役,一掌按得内门筑基的胳膊垂下来。捧盒的那个内门弟子往前走了一步,又站住了。
那人缓过来一点。
他没有退场。
他换了左手。
左手抬起来的时候,江尘看见的是另一条路——这一条从丹田起,往左肩走,走得很生,一路都是硬拐。硬拐的地方有旧伤,是在胸口那道断口上接过去的。
这一条道,跟内门第三那条是一路。
他明白了。
同一个人教的,同一个手法接的。
那人的左掌拍出来。
这一掌比刚才那一掌实,也不是杀人的掌,是我要在人前找回脸的掌。
江尘没有躲。
他往前送了半步,让那一掌贴着自己的肩过去,同时用右手两根手指,在对方胸口那道旧伤上点了一下。
只点了一下。
那人的气顺着左肩往下走,走到胸口撞在那道断口上。
断口裂了一线。
他一手捂住胸口退出去三步,退到台边,膝盖往下一沉,单膝着了地。
台上台下一片安静。
那人从台边站直。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两个内门弟子,把捧盒那个手里的盒子接了过来,打开看了一眼,又盖上。
我记着了。他说。
不是威胁。他说完这句话就下了台。
江尘站在台板上,看他走到廊子底下,看那两个内门弟子把册子收进怀里。
他没有喊,也没有说话。
他弯下腰,把地上一块被踩松的台板按回去——那是他自己上台前踩的。
外门执事翻着册子从场边走过来。
他看了江尘一会儿。
你今天没伤他。
没有。
你也没让他伤着你。
没有。
执事把册子合上。
三天以后,捧经堂有人要见你。
我不知道。执事说,来传话的人穿着深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