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,王大力躺在铺板上,额头上那层汗干了又沁出来。
他断的那条腿用两根干草绳绑着,绑得歪,是江尘夜里绑的。
院里已经有动静了。
挑水的起来了,扫地的起来了。昨夜的事天一亮就能传遍杂役院,可天还没亮,这些人就已经知道了。他们干活的时候故意从第二排第七间门口绕过去,绕过去的时候往里头看一眼,谁也不说话。
那块规矩牌还扣在台沿底下。
江尘出去,把牌翻过来。
牌底下压着的那一角纸还在,纸边翘着,一夜的风没有把它吹走。
他没有碰那张纸。
他把牌立起来,靠着台沿。牌是新的,漆是新的,三个角磕缺了,缺的那一角正朝着内门来的方向。
老雀从井台那边过来,看了一眼他背上的王大力。
三里。
三里就到。
我给你找两块门板。老雀说,他比你重。
我背。
江尘把王大力从铺上抱起来,让他趴在自己背上,断的那条腿垂在外侧,用胳膊托着。
背起来的时候,王大力醒了。
我自己能走。
你走不了。
我扶着墙能走。
石头阶上没有墙。
王大力不说话了。他把下巴搁在江尘的肩上,一只手攥住江尘的衣襟,攥得很紧。
出杂役院往西,是一段往下的石阶,一阶一阶,石头被人脚踩得发亮,缝里长着青苔。
走到一半,江尘停了一下。
不是累。
是别的声音进来了——山脚下那条溪的水声,隔着一片林子,一直响;外门的钟敲了第二遍;再远一点,山道上有人赶着一头牛,牛脖子上的铃一下一下地撞。
这些他都听见了。
王大力在他背上说了句什么,他没有听见。
你说什么。
我说……
王大力又说了一遍。这一次他把耳朵侧过去,才听见。
我说,你歇一歇。
不用。
再往下就是那道石桥。
桥不长,一孔,桥板是旧的,中间那几块被水汽泡得发黑。
桥对面过来两个外门弟子。
他们走在中线上,没有让。
江尘停住,站在自己这一侧,等他们过。
前头那个走到他跟前,看了一眼他背上的人。
杂役背杂役。
让一让。
这桥是我们走的地方。
我现在不走。
那人愣了一下。
江尘真的没有走。他站在桥头,两只脚踩在桥板靠边的那一半,头低着,像杂役过桥的规矩。可他背上驮着一个人,背弓着,那条垂下来的腿在半空里晃。
那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,从他旁边过去了。走过去几步,后头那个回头看了一眼,什么也没说。
石桥那头往上是七十级石阶,上去就是医堂。
医堂门口摆着一只号牌架。
架子上挂着十块木牌,牌上刻着一到十。这会儿挂着的只剩两块。
门口坐着一个药童,手里一支笔、一本册子。
药童抬头。
号早取完了。
我不是来看伤的。
那不行。药童把册子往怀里一收,医堂一天十个号,谁也不能加。上头的规矩。
门框上有一块木牌,上头刻着一行字。
江尘不认得那一行字。
老雀跟到了。他一路没说话,这会儿站在门边,把那行字一句一句念出来。
凡宗门之人,有伤即入。
药童看了老雀一眼。
宗门之人——他是不是宗门的人。
他有号。
有号不算宗门之人。
号是宗门发的。
药童张了嘴,没有接上话。他把怀里的册子拿出来,翻开,翻了两页,又合上。
送来的人要有个名。谁送的。
丁字第七号。
我问的是名。
江尘。
药童抬眼看了他一下,把两个字写上去。写到一半停了。
出了事谁担。
我担。
他要用的药钱呢。
记我的。
记你什么。
记我这个人。
药童把册子转过来,手指点在那一格底下。
按一个。
江尘伸手过去,在那一格底下按了一个指印。
他自己的。
掌事从里头出来,看了一眼册子上那个指印,又看了一眼门口那个背人的杂役,没有多问,往旁边让了半步。
抬进去。
里屋开了一扇门。
最里头那张铺上铺了新的干草。王大力被放上去的时候,哼了一声,又咬住了牙。
那条腿上的草绳解开,摆平。
过来看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医正。他两根手指从王大力膝盖往上一寸一寸地走,走到半截停住了。
三年前断过。
断过。
重新长的时候,长歪了。骨头里头留了一道空。
我知道。
这一棍,正好打在那道空上。老医正抬起头,要接回去,比三年前难。
三味药。一味三两。
记我账上。
老医正看了他一会儿,没有多问,转身进里屋去拿药。
王大力在铺上抓住了他的袖子。
别去。
我不去。
他们就等你发火。
我知道。
王大力把脸转过去,肩膀一抽一抽的,没有出声。
江尘把被角往上拉了拉,盖住他那只露在外头的手。
门口那两块号牌还挂在架上,进进出出的人绕开他从门边过。有一个外门的是来看手上的伤的,从门口望进来,看见一个杂役站在最里头那张铺边,站得很直。
江尘站起来,要往外走的时候,往最里头看了一眼。
医堂里屋最深的地方还摆着一张铺。
铺上躺着一个人,脸朝墙,盖着一床灰被子,被子底下露出来的那只脚很瘦。
铺脚头搁着一双鞋。
鞋底是麻线纳的,一针挨着一针,一直纳到脚尖,齐得像用尺子量过。纳这么一双鞋底,得纳上一个月。
老雀站在门口。
他也看见了那双鞋。
这双鞋。老雀说,我认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