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黑了。
那块规矩牌还立在台沿上,牌角缺了一小块,没人来收。
王大力在院里收拾铺板,把白天晒的干草拢回屋里。
月亮被云遮了一半,院里只有井台边上那盏常年不点的灯,风一过,影子里晃了一下。
王大力把干草拢成两抱,一抱抱进屋,一抱拢在胳膊上,说明天还得晒。他说话的时候,腿有点拖,拖的那一条,就是三年前断过的。
他走路还是有点偏。
三年前那一条腿断过,骨头里留着一道空,江尘教的那一路气,他走到腰就停了,腿上的空没填满。
江尘教过他那一路线,他走到腰就停了。腰以下,那道空还在,像一条没填平的沟,平时看不出来,一使劲就显出来。
他能走,能挑,能站着看江尘打人。
可那道空,一直在。
夜里,院门没关严。
两个人从门缝里摸进来,都是内门弟子,腰上挂着玉牌,手里一根短棍,棍头包着铁。
院里的狗没有叫——杂役院不养狗。只有井台边上那盏灯,影子里又晃了一下。
那两个人站在江尘门口,没有立刻敲门。他们先看了看王大力,又看了看那扇门,像在掂量先动哪一个。
他们没去敲江尘的门。
他们站到江尘门口,短棍杵在地上,等着。
王大力从屋里出来,看见门口那两个人。
你们找谁。
找江尘。
他睡了。
睡了也得起来。
其中一个把短棍抬起来,朝着门口那扇板门,又放下去。
我们不砸门。
我们等他出来。
出来那一棍,打他腿。
王大力听明白了。
他们打不着江尘,就等他出来,打他的腿。
江尘在屋里,门没开。门后头有光——江尘还没睡,灯还亮着。王大力想,他要真冲出去,江尘一定拦不住自己。可他不能让江尘因为这个,背上一个打内门的名。
王大力看了那扇门一眼。
他想起江尘教他那一路气的时候,手按在他腿上那道空的地方,说这儿有东西挡着。
那道挡着的东西,现在是他的命。
他没喊江尘。
他往门口走了两步,站到了门正中,把江尘那扇门挡在身后。
你们要打,打我。
让开。
他腿上的功夫,是江尘教的。
我们打的就是他教的。
短棍举起来,朝着王大力身后的门,也朝着门后头江尘的腿。
王大力没有让。
他往前撞了半步,整个人挡在江尘和那根棍中间。
那一棍本来是冲着江尘的腿来的。王大力挡过来,棍尖偏了半寸,还是落在他腿上。他听见骨头那声脆响的时候,第一反应是——还好,不是江尘。
正是三年前断过的那一道旧伤。
骨头里那处空的地方,接不住这一棍。
的一声。
那一声很脆,在夜里传得很远。王大力整个人往下沉,那条腿从中间折了下去,人坐在地上。
江尘的门开了。
门开得很静。江尘出来,先看地上的王大力,再看那两个内门弟子。他的脸在灯影里,看不出什么,可那两个人往后退了半步。
他出来,看见王大力坐在地上,那条腿歪着一个奇怪的弯。
王大力张了嘴,没有喊出声。
干草散了几根在地上,他没看见。他的眼睛只看着江尘,像怕江尘一转身,那根棍就又落下来。
他手里还攥着那一抱没拢完的干草。
江尘弯下腰,把王大力往自己这边带了带,没让他倒下去。
他只是弯着腰,没有把身子矮下去。
他没有退。
那两个内门弟子看江尘弯着腰,却没有矮下身子,也没有退,像一棵被风吹弯、根还扎在地里的树。他们互相看了一眼,没敢再上前。
那两个内门弟子看了一眼地上的腿。
这一棍,算替江尘受的。
他挡的,不是我们打的。
他们把短棍收起来,转身出了院门。
院门又被风带上,吱呀一声。那两个人没有回头。王大力靠在江尘肩上,听见那一声,手指在江尘袖子上攥得更紧了。
王大力靠在江尘肩上,脸白得没有血色。他的额头上沁出一层冷汗,嘴唇咬出了血印,可那一声疼,他硬是咽了回去。江尘听见他牙关咬得发响。
他们……本来是打你的。
我知道。
我挡了一下。
我看见了。
江尘把手按在王大力那条断腿的旧伤处,感觉到骨头里那道空的地方,现在更大了。那道空,从前是江尘教的气填到腰就停住的地方,现在被这一棍,又撕开了一寸。他想起王大力在柴垛边第一次摸到气的样子,手背上起了一层浅印,到肩就断了,说这儿有东西挡着——那东西,今天被一棍,又打碎了一寸。
老雀从井台那边过来,俯身在王大力旁边,把烟杆在台沿磕了一下。
腿断了。
三年前那一道。
这回断得更狠。
老雀俯不下身太久,他老了。他伸手按了按王大力那条腿的断处,手底下一软,说这回接回去,得比三年前更难。
江尘把王大力抱起来,没有放地上。
我去叫人。
不用。
你抱得动他?
抱得动。
他把王大力往怀里拢了拢,断的那条腿小心地托着。王大力比他重,可他抱着,像抱着当年矿上那个背过两回的人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王大力那条歪着的腿,又看了一眼台沿上那块被翻过来的规矩牌——内门的人想用规矩压他,可这一回,压断的是他身边人的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