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按步子算时辰。
从落下来那块石头走到石壁上那排刻痕，是一千三百多步。他从缝边上那道拖痕起头，顺着痕往里走。
怀里没有干粮。他身上那几样东西一样都不能吃。走到一半他停了一下，把左手腕上那根多出来的绳解下来，看了一眼——绳头上那个墨点还在，结是人家自己系的，系得很松。他又照原样系回去。
石林里的石头一根一根立着。越往里走，石头越密，缝越窄。他侧着身过去，肩膀在石头上蹭了一下，袖子上沾了一层灰。
半路上有两个人从里头出来。
一个外门弟子背着另一个，背上那个一条腿软着，脚尖蹭在地上。走得急，看见他，站住了。
往里走？
往里走。
里头的，都是往里走的。那人往边上一让，你是头一个往外走的。
他把背上那人往上颠了颠，走了。走出一段，背上那个睁开眼说了一句什么，江尘听得见石林另一头很远的地方有水滴在石头上，却听不清那两个人嘴边说的话。
痕断了。
前头是一条缝，缝口一人宽，缝里黑着。
他站在缝口，没有立刻进去。
他先往里头看了一眼。看不见底，也看不见两边的石壁走到哪儿。里头有回声——他往缝里轻轻说了一个字，那个字在里头撞了三下才回来。
他把手按在缝口的石头上。石头是干的，上面积着一层细灰，按下去一个掌印。
他没有灯。他把左手伸进缝里，摸了摸两边的石头：石头是凉的，可缝里往外走的那股风是温的——不是他身上的温，是从里头出来的温。
他侧身进去。
缝底是一片空地。
空地不大，四周全是石头，头顶上裂着一道口子，光从那道口子里漏下来。
那道光不是直的。落到一半，它往左边偏了半尺，斜斜地照在空地正中偏东那一块石头上。
地上有三具骨头。
不是摆的，是散着的。一根腿骨搭在另一根上，头骨滚在一边，下颌张着。骨头上有一层很旧的牙印。最靠里那具骨头底下，压着一个铁环，环口上有一道很深的磨痕，磨得发亮。
空地中间，有一道被反复踩出来的路。
人走出来的路是直的一条。这一道是圆的——绕着空地中央一块石头转，一圈一圈，踩得发亮。
中央那块石头是圆的，顶上有巴掌大一块被磨平了。
空地角上，还有一处往里凹的石窝。石窝不深，底面是白的，像被什么趴过很久，趴出了一层壳。
石头底下什么都没有。就是一块石头。
他在石头面上抹了一遍，摸到那道磨平的边。边上很干净，连一粒碎石子都没有。
他在空地边上站了一会儿。
缝外头有东西进来了。
是那种东西。
四条腿，短，背上那层白霜透出来，眼睛是黑的。
它一步一停地走过来。
它不叫。它走的时候脚落在石头上没有声音——不是轻，是这件事在它身上根本不响。
他先看它的眼睛。
那眼睛是黑的，从头到尾没有合过，也没有往两边看。它不找他，它找的是站在空地上、占着这块地方的那个。
他往它身上看。
他看得见它身上那一条道：贴着四条腿往下走，走到脚底下就散了。不是断，是散。
那一条道不是用来跑的。
是用来让脚底下不出声的。
它扑过来。
他没有躲开，也没有还手。它扑到一半，他错半步，站到了它身侧。
它从他身边过去，扑在空地上，四条腿撑了一下。
他张开那口井。
那一条道从它脚底下被他拽了出来。
十成进来。
三成留下。
七成被心口那一窝黑收走。
他数得很清楚。骨头里的东西他吞过，石头里的光他吞过，一只活着的骨妖他也整份吞过——这一回不一样：他只拿了一条，拿的是它为什么不响。
每引一次那一线就深一点。这一回不是引，是吞。
它趴在空地上，四条腿往下一软。
它背上那层白霜退了，退成灰的。
它不动了。
他站着，把气顺了一遍。
手背上那道凉的印，从虎口往上头，多了一道。两道印挨在一处，间距一样。
他把左边的袖子往上推了推：那片灰白往上走了一寸。
他把袖子放下来。
他走过去，低头看了一眼它。
眼睛还睁着，黑的，没有合。
他抬脚，往前走了一步。
脚落在石头上，没有声音。
他又走了十几步。走得快、走得慢、绕了两个圈，脚底下都没有声音。地上落着几粒碎石子，他踩过去，碎石子也没有动。
他走回空地中间那块圆石头旁边。
那道来回踩出来的路，是绕着这块石头转的。那种东西绕着它走，一圈一圈，走了很久——石头周围那一圈石头面上，都磨出了一圈印子。
这块石头，他没看出跟别的石头有什么两样。
他转身要走，又停住。
他把地上那三具骨头拢了拢。
不是埋，他没有那个工夫，也没有那个地方。他把散开的三根腿骨、两个头骨、几根肋骨，一样一样归到空地最里头那面墙底下，靠着墙摆齐。
摆齐之后，三具骨头看上去像是本来就搁在那儿的。
他看了一眼那个铁环，没有拿。
他往前走了。
出空地的缝口，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头还趴在空地上，没有起来。
它边上，还站着两头。
一样的四条腿，一样的白霜，一样的黑眼睛。
三头。
它们不叫，也不动。
一齐把头转向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