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退开两步,站在崖根底下往上看。
崖壁上那道水痕从上头垂下来,垂到石门正上方的时候断了一寸。上头的水还在往下走,走到那儿就分开。那一小段石头是干的,颜色比旁边白。
进门。守门的执事说。
石门边上摆着一只竹筐,筐里一堆红绳,指头粗,两头打了结,结头上拿墨点过一下。
一人一根,系在左手腕上。执事说,出来的时候解下来,放回这块石头上。绳少了,就是人少了。
他又补了一句。
这道门五天开一次。第五天日落,开一炷香。那一炷香里没出来的,就出不来了。
人堆里有人低声念了一遍:五天。
没有人接话。
轮到他领绳。他领了一根,绕两圈系上,结头朝里。前头那个人系的结头朝外,绳头翘着,走两步就松;他多绕了一圈,把绳头塞进圈里。
进门的时候他数了一遍:二十个。内门三个走在前头,玉牌压在袖口下;外门十七个跟在后头。他排在第九。
一个外门弟子从他边上过,脚步慢了一下。
记名待察那个,也来了。
旁边一个说:来得好。里头少一个,外头就多一个。
江尘没有回头。
轮到他,他往门里看了一眼。门里没有光,也没有风。
他跨进去。
脚底下空了一下。不是往下掉,是那一步踩出去,石头就没了,人却没有往后倒。眼前黑了一瞬,再亮起来,他站在一片石头坡上。
坡是黑的,斜着往上。四周立着一根一根黑石头,有的比他高,有的只有半人高,密密地插着。
天是灰的。不是阴天那种灰——那灰没有边,也没有深浅,抬头看久了,不知道自己在看多高。
没有日头。
坡上有一道一道浅槽,从坡脚一直往上,都朝着北边。那是很多人的鞋底蹭出来的,蹭得发亮,跟门外门框底下那道亮痕是一个走法。
有人已经在往上走了。
内门那三个走得最快,一步一格,不看两边。外门十七个分成几股,有的往东贴着石壁摸,有的顺着浅槽走。头一片石缝边上长着几株草,几个人一起挤过去抢着拔。
他走在最后。
他先站着听了听。
石林另一头隔着好几里,有人在骂,骂这地方连水都没有。他听得清清楚楚,连那人骂完咽了一口唾沫都听得见。背后三步远,有个外门弟子问他你走不走,他一个字没听见,直到那人伸手拍了他一下。
他不等对方问第二遍,往北走了。
他不抢,也不去够那一把草——草已经被人扯光了,地上连叶子也没剩。
走出去一里多地,他停了一下。
脚边一道石缝里,露出一点白:半片叶子,边上有一圈很细的齿。
他站着没有动。
前头两个人也看见了。一个从左边、一个从右边,两个人一起扑过去,手都伸进那条缝,两只手撞在一处。缝里的东西被扯出来,断成两半。
断口上冒了一点白气,转眼就没了。
两个人各自攥着半片爬起来,一个手腕上划了一道,血滴在石头上。
有一个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你没动。
那东西断的时候冒气。他说。
那人把手里的半片举到眼前,又举高了一点,攥着的那只手没有往怀里塞。
你什么意思。
江尘没有答,转身往北。
坡下头有一块石头,从中间裂开,裂口朝着坡上。他站在裂口后头,能看见一大片地方。
底下出事了。
一声喊从坡下传上来。
他往那边看。
一头东西从石林里出来。
四条腿,短,身子有小牛那么大,皮毛是白的。那白不是落的雪,是从皮里透出来的,一片一片。它没有眼白,眼睛是黑的。
它跑起来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一个人被它咬住了腿。
那人往前爬,两只手抓着一根石柱,喊了第二声。
他站在裂口后头,没有过去。
他看了三息,看明白了:那东西咬住人不咬第二口,只往后拖。人越动,它拖得越快;人一停,它也停。它挑的不是伤得最重的,是动得最厉害的那一个。
他一动,它就会把嘴里那个松开,转过来。
他没有动。
坡上还有几个人听见喊声跑过来,跑到一半也站住了。有人捡起一块石头砸过去,石头砸在那东西肩上,它连头都没有回。
它把人拖进一道石缝。缝很窄,人是横着拖进去的,拖到一半,那人的手还抓着一块石头,最后连手也进去了。
缝里头响了一声。
然后什么都没有了。
天还是一样的灰。
坡上安静下来。站着的那几个人一个一个退开,谁也没有走到那条缝跟前。
他走下去,走到缝外头。
石头上拖着一道痕,痕里有血,通到缝里。
缝边上掉着一根红绳,断的,断口是扯断的,毛着。
绳头上那个墨点还在。
他把那根断绳捡起来,在自己左手腕上一圈一圈缠好,缠在他自己那根外头。
缠完,他把袖子放下来,盖住。
天没有黑。他也不知道过了多久,只能按自己走了多少步算。
他回到落下来那块石头边上,把二十个人的号在心里过了一遍:内门三个,三、七、十一;外门十七个。他在第九。
数到第十九个的时候,他停住了。
石头后头的壁上,有一排刻痕。
不是他刻的。刻痕竖着排,一道挨着一道,深浅一样,间距也一样。
他把手按上去,从头数。
十九道。
他数第二遍,还是十九道。
最上头那一道,只刻了一半。
刻的人刻到那儿,手抖了一下,往旁边拐了半寸,就停了。
他把手收回来。
底下那十九道,都是刻完的。
他又数了一遍:二十道。
上回进来的,是二十个。刻完的,只有十九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