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过去了。
王大力那条腿上的药敷到第六天,老医正说,骨头里那道空填上了一半的一半。
还是一半。江尘说。
一半就一半。王大力说。
江尘把剩下那包药渣搁在他铺底下:敷完了叫人上医堂取。
你去哪儿。
后山。
王大力没有再问。他抓着床沿把身子往上挪了半寸,看着江尘把门带上。
后山在青云宗背后,从杂役院过去要绕半座山。
那天早上,外门的人先走,杂役院的人后走。杂役院没有人被叫,可那天的活干得特别快——挑水的一趟顶上两趟,灶上的火加得早,谁都想去看看。
江尘上去的时候,路两边的草已经被踩平了一条。
半路上,常四提着两只水桶从坡上下来。他看见江尘,站住了。
他说话漏着风。
你也去看。
你也去?常四把水桶换了个手,去了可别回来。省得我天天数你挑几趟。
他说完就走了,桶里晃出来的水在石头上留下一串点。
后山断崖下是一片空地。
崖壁上有水痕,从上头一直垂到下头,把石头浸出一道深色的印。
空地北边那面石壁上贴着一张黄纸。
那是榜。
榜上二十行。头三行的第一格是玉牌上的排号,写着三、写着七,写着十一——内门的三个。底下十七行是外门的,一行四格:号、名、灵根、出身。
外门那一列,第九行。
老雀站在人堆外头,把榜一行一行念下去。念到两个字的时候,声音顿了一下,接着往下念,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人堆里有人回头找他。
他站在最后面,看得见榜,也看得见榜旁边那块石头。
他往人堆另一头看。
内门第七站在那边。他右肩比左肩低一点,右手垂在身侧,掌心里没有东西。
两个人隔着半个场子对看了一眼。
内门第七没有走过来。他抬起左手,按了按自己的右肩,按了两下,把手放回去。
江尘把目光收回榜上。
榜上他那一行四格,第三格是空的。
空格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,像有人用指甲从上往下划了一下,划完没有留字。
榜下东边摆着一只木盘。
盘边围着一圈人。盘边上放着押的东西:几块碎银、两串铜钱、一只旧玉佩、一把没开刃的短刀。盘子后头坐着外门管账的那个,手边一本册子。
册子上只记两样:押什么,押多少。
下注的人在说话。
我押内门那个三。
押他出来。
我押一半空手——里头的东西按人头分,抢到前头也不敢拿。
有人喊了一声:押第七号。
盘边有几个人笑起来。
管账的抬起头,看见了站在外围的江尘,笑收了一半。
押不押。
江尘走到盘前。
他先把手伸进怀里。怀里那只布包是凉的——四十七两银子,从城南那间药铺到他怀里,一枚都没有动过。
他把手从布包上拿开。
押一注。
押什么。
押我回来。
管账的把笔尖搁在册子上,停住了。
押注要押东西。
我押名字。
名字收不了。
收得了。江尘说,就写江尘两个字。我要是没回来,这一注你们也收不回去。
管账的看了他一会儿,什么也没说,在册子最底下写了一行。写完他把册子合上,往怀里一塞,像怕人看见。
盘边那圈人没有再笑。
人堆里有个外门弟子低声说了一句。
名字也能押。
他就是榜上那个。丁字第七号。
杂役。
江尘听见了。他没有回头。
空地最边上,靠崖根那块石头上坐着一个人。
内门袍,二十来岁,谁也不看。他把靴子上的带子解开,又系上,系了两回。他背上斜插着一根用布裹着的东西,露出来的一头是断的。
他不下注,也不跟人说话。
榜底下往东走二百步,就是崖根。
崖根底下有一道门。
门是整块石头凿出来的,两丈高,门框上没有花纹,门里没有光,也没有风。站在门外听,什么也听不见——不是安静,是那一整块石头后头什么都没有。
门框最底下离地一尺的地方,有一道磨出来的亮痕,像是有很多人的鞋底在那儿蹭过。亮痕的两头都磨圆了。
门口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头。
石头面上被磨平了一块,磨平的那面上刻着一行字。
他不认得那一行字。
守门的是两个内门执事,坐在石门两侧。其中一个手边搁着一沓纸、一支笔、一只砚台。
进门的人,在纸上写名字。执事说,写完了压在石头底下。
石头底下压着一沓纸。
纸被雨泡过,边角都卷了,一层压一层,最上头那张压得最久,颜色比底下那些深一层。
江尘走过去。
我不识字。
执事看了他一眼,把笔递过来,又收回去。
你说的,我写。
江尘。
执事落笔,把两个字写上去。
写完把纸往石头底下压。
江尘没有立刻走开。他往石头底下看了一眼。
那一沓纸的最上头一张,纸色深、边卷得厉害,纸的右下角有一个印子。
四方的一个印子,比他手掌小一圈,颜色已经淡了,可那个方的边框还在。
他在药圃的案上见过一个一样大的。
他在藏经阁那口柜的柜盖上见过一个一样大的。
他把那张纸抽了出来。
纸是脆的,抽的时候响了一声。执事抬头看了他一眼,没有拦。
江尘把那张纸折了两折,塞进怀里。
上一回是二十年前。执事说,五年前那一回没开。
上一回进去几个。
执事低下头去摆那沓纸,没有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