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他就起了。
医堂他昨天去看过一回。王大力那条腿用两块夹板夹着,吊在铺板上头,人瘦了一圈。见了面还是那句话:别去。江尘答他,把床头那只空碗往里头挪了挪,就走了。
辰时上到外门,从演武场边上往北,走那条一千二百级的石阶。
石阶走到一半有一道木栅栏,栅栏的门半开着,没有人守。门后头的路面扫得很干净,扫成一道一道细纹,纹路从石阶一直顺上去。
他往上走的时候,两个下山的弟子从他旁边让开,让他先过。其中一个走过去了又回头看了一眼——榜上第九行那个名字,这两天在山上被人念得很多。
那两个人往下走了半里地,还在说话。
他们说的是后山那口子。五年一回,今年入秋该开了。一个说开得早半个月,一个说开得晚半个月。他们还说到里头的东西——按人头分,分多分少,看在门口那块石头上写了几笔。
石阶曲曲弯弯,两个人已经走出去半里地,话还一句一句落在他耳朵里。
半山腰有一片平地。
平地尽头是三间石头堂屋,比演武场的廊子矮,屋檐下挂着一口很小的钟,绳垂在门边,被风吹得轻轻摆。
门口挂着一块木牌。他不认得上面的字。
门槛外摆着一排鞋,鞋头朝外,一双挨着一双,摆得很齐。
堂里的规矩是脱鞋进。江尘把自己那双鞋脱下来,摆在最边上,光着脚进了堂。
堂里的门开着。
里面没有椅子,从门口到案前一排蒲团,一个挨一个,铺得整整齐齐。案上有一本册子、一盏灯、一只小碟;屋角一只炭炉,火是刚添过的,烧得不旺。
案后头坐着一个人。
深袍,看不出年纪,脸上没有别的人脸上那种纹路,两只眼睛很浅。
上回在演武场看台上,问过他的名字。
进来。
江尘进去,站在第二个蒲团旁边。
关门。
他把门带上。
你叫什么。
江尘。
哪儿的。
东边。
东边什么地方。
青芜城。
长老问得很慢,问一句,停一下,眼睛始终没有动。
你身上有味儿。
堂里的火苗弯了一下。
江尘站着没有动。
这个味儿,你自己闻不见。长老说,跟一个人待久了,就闻不见了。我闻了三十年。
你要问什么。
我不问别的。长老说,我问你,是从哪儿沾上的。
底下。
哪一层。
第九层。
长老把手按在册子上,提笔。
笔尖落下去,写得很慢。三个字,一笔一笔落。
写完他把笔搁下,笔杆在案上磕出一声。
堂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你站着。
站着。
堂里有蒲团。
我不坐。
长老看了他一会儿。
炉子里那一小块炭塌了半边,火矮下去半寸。
不是风。
压在肩上的那样东西来得很慢,很轻,像有人把手搁在他肩上,一点一点往下按。
江尘站着。
他没有退,也没有矮下身子。
他见过比这个沉的东西——底下那些层,一层压着一层,压着他往上走过九层台阶,从头到尾没有问过他愿不愿意。
火苗又直了。
长老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。
你腰上那块牌子。
两块。
上面那块。
没有人给。江尘说,是还回来的。
长老停了一下。
还回来的。
长老提笔,在册子上添了一笔。
还有一件事。他说。
那天在台上,你按了他哪儿。
他拐弯的地方。
哪个拐弯。
锁骨底下。
长老把笔又提起来,悬在纸上,停了一下,才落下去。
他师父给他接那条道的时候,接口也留在那儿。
江尘没有说话。
你知道。
我猜的。
你会写字。
不会。
藏经阁那几本,是你抄的。
我是照着样子画。
长老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,画得好。
他把册子推过来。
翻到你自己那一页。
江尘翻。册子按号排,翻到丁字那一段,他看见了一页。
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。第二格是。
那两个字底下,写满了字。
字很小,一行压着一行,从上头一直排到下头的空处,密密麻麻。写的人没有停过手,也没有改过一笔。
他不认得那些字。
他只认得第二格那两个字。
他把册子推回去。
他合上册子。
我不问你是从哪儿学来的。他说,我只记着。
记着做什么。
记着,是我的事。
江尘没有再接。
长老从案后站起来。他站起来的时候没有声音,深袍的下摆垂着,一直没有动。
你出去吧。
江尘退了两步。
三天以后,后山挂榜。长老说。
江尘停住。
五年一开。你要去。
谁让我去。
榜上有名的人,都能去。长老说,去不去,是你的事。
江尘没有应。
他退到门口,拉开门栓。
门外的日头已经照到石阶上了,廊下那块扫干净的地面上落着他来时的脚印,一串,很浅。
廊下石阶被日头晒干了,他那双鞋还在最边上摆着。
他弯下腰去穿;手伸过去的时候,看见挨着他的位置,还搁着一双鞋。
鞋底是麻线纳的,一圈一针,一直纳到脚尖,齐得像用尺子量过。鞋面洗得发白。
他认得这个纳法。
他把鞋穿上,站起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堂里那个人没有看他。
长老把案上那只小碟端了起来。
碟里搁着一小块黑东西,扁扁的,比指甲盖大一点,边上像是被人捏过一遍。
他把碟子凑到鼻子底下,闻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