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门预选开锣那天,杂役院的天还没亮就乱了。
三层石阶上头那块青石场,一夜之间摆开了。
杂役全被叫上去当差。
抬水、搬凳、扫场、抬那口大水缸。
他被分去抬水。
水要从杂役院那口井里打,一担一担挑上去。
石阶一百二十级。
他抬着水上到一半,前面堵住了。
堵的是一群外门弟子,站在石阶当中说话。
他把水担放下来等。
等了半炷香,人没有散。
他把担子担起来,从石阶边上挤上去。
一个人回头,手往他担子上一推。
底下等。
担子晃了一下,泼出去半瓢水。
泼在那人的靴子上。
那人低头看了一眼靴面。
你泼了我。
是你推的。
那人看了他一眼,抬起手。
旁边另一个把他拦住了。
今天有客,别在这儿。
那人把手放下,往边上让了半步。
江尘把担子挑过去。
他没有再低头。
他挑了四趟,天就亮了。
看台搭在青石场北边。
前排坐的是外门的人,衣色一样,一排排整齐。
再往后坐着几个穿深袍的,离得远,看不清脸。
他们不说话,也不动。
台边摆着一只木盘。
盘子里是铜钱和竹牌。
围了七八个人,有人喊数,有人把牌子往盘里推。
一号。
三号。
三十六号。
三号。
他挑着水从盘子边上过去。
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,把牌子往里一推,没理他。
第二趟他回来的时候,盘边上有人在说他。
杂役也来报名。
哪个。
抬水那个。
记名待察那个。
他报什么。
不知道。
江尘把水桶放下,站到缸边。
那几个人就不说了。
预选的规矩是三十六个人一轮。
一轮上去三十六个人,站成一排,赢的往前提一步,输的退出去。
够数的往下走。
规矩是台上的执事念的,念得很快,像念给已经懂的人听。
第一轮抽签的时候,他站在台边把水桶放下。
三十六个人站成一排。
他数了一遍。
他又数了一遍。
他对旁边一起抬水的那个杂役说:这三十六个里头,只有一个。
只有一个什么。
只有一个是奔着赢来的。
其余的呢。
其余的是给那个垫的。
那个杂役笑了一声。
你怎么知道。
你看他们的脚。
那排人里,三十五个人站着的时候,脚是活的。
有一个人两只脚钉在地上,不动。
他不动,是因为他不看别人的脚。
他看的是台子那头。
他本来就赢。
那个杂役又看了一眼。
他没有说话。
那一轮打完,站到最后的就是那个人。
第二轮他回来添水。
签筒摆在水缸旁边,三只。
管签的人站在筒后头,手里一本册子。
他把水瓢伸下去的时候,看了一眼那只签筒。
筒里露出来的签头,有三根比别的亮一点。
不是亮。
是那三根签头上有一层很薄的东西。
别人看不见。
他看得见——跟壁上脉光一个样子,只是薄得多。
那层东西裹在签头上,谁抽到那三根,谁就抽到了别人替他排好的那一场。
他把签筒端起来。
你干什么。管签的人说。
添水。他说,筒歪了。
他把筒里的签倒出来。
三十六根签落在案上,哗啦一声。
他把签按数拢起来,重新装进筒里。
他的手是湿的。
瓢里的水顺着手腕淌下去,淌到签头上。
装完他把筒摆正。
他把筒口朝下抖了两抖,把水抖干。
三根签头上的那层东西,没有了。
管签的人看了他一眼。
那人没有说话。
他把水担起来走了。
报名在台下最边上那张桌子。
桌上摊着一本册子。
册子上四格。
第一格是号。
第二格是名。
第三格是灵根。
第四格是出身。
桌子后头坐着外门的执事。
他站到桌前。
杂役?
杂役要报,得先上名。
执事把笔往外推了推。
你不写字。
我描。
他在第一格里描了六个字。
描得很慢,一个弯一个弯对过去。
描完,六个字跟牌子上的一模一样。
他的手停在第二格上。
这一格写名字。执事说。
江尘。
执事看了他一眼,把这两个字写上去。
那两个字写得很短。
灵根。
没有。
没有是不好写的。执事说。
他把笔提起来。
这一格空着,这一份就不算数。
我要报。
预选的规矩是:有灵根的,才有签。
没有灵根的,上去做什么。
江尘看着他。
我不是替谁上去。他说,我是自己上去。
执事把册子合上。
他没有答。
他把册子搁到桌子底下的箱子上。
他抬起眼,看了江尘一会儿。
你叫什么来着。
江尘。
我记住了。
旁边有人笑了一声。
不是执事笑的。
是排队报名的那几个人。
江尘转身走了。
天没黑的时候,老雀来找他。
老雀坐在井台上。
你报名了。
报了。
上了吗。
没有。
老雀把烟杆在井台上磕了两下。
我在这院子里挑了三十年。
杂役报名的,你是头一个。
前头没人报过。
前头的人挑完二十趟,晚上就睡了。
你在这儿坐着,我在那儿看着。老雀说,没别的话。
他站起来走了。
天快黑的时候,点签。
三十六根签已经抽过四轮,签筒空过又填满。
最后一遍点签,管签的人把筒倒过来。
三十六根签落在案上。
他一根一根数。
数的时候他把签分三堆,一堆十二。
数到最后,桌子最底下压着一根签。
那根签上有火漆。
火漆上盖着一圈纹。
签上刻着六个字。
他不认得那六个字。
可他认得那把刻刀走过的样子。
是丁字第七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