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本残卷是老头自己上四层拿下来的。
上去之前,他把楼梯口那块木牌翻了个面。
牌子的背面是白的。
我上去。他说,你在底下等着。
他上楼的声音很轻。
不像一个老头。
半炷香之后他下来了。
怀里抱着一本册子。
那本册子比抄的那些厚。
纸是深黄的,边上一层一层被虫蛀过,像有谁拿指甲啃过。
他把册子放在案子正中。
这一本,缺两页。
江尘翻开。
第三页跟第四页之间,位置空了。
不是撕的。
撕过的地方有毛边。
这两处是平的。
边上还留着装订的线孔,一排四个。
空处的纸茬齐齐的,像本来就没有那两张纸。
本来就缺。
本来就缺。老头说,两百年了。
江尘翻到缺页前头那一页。
那一页上写的是行气。
再往后翻,缺页后头那一页写的是。
中间缺的是什么。
引气。老头说,第一口气从哪儿进,进到哪儿停。
抄手补过。
补过。
补的什么。
老头从案子底下抽出一张旧纸。
纸角卷着,上面写着一行小字。
此处缺两页。
这就叫补。
江尘看着那行字。
这不算补。
我知道不算。老头说,所以这一本搁在这儿,搁了三十年。
晌午外门来取抄好的本子。
来的是那个前几天丢书的人。
他进门不踩脚踏,伸手把墙角那一摞抱起来。
抱起来的时候散了两本。
他把散的那两本翻开,翻得很快。
翻到一半,他停住了。
这一本怎么有一页是白的。
老头从椅子上抬起眼。
哪一本。
这本。
那一页本来就不抄。
本来就不抄。那人说。
他把本子往摞上一拍。
抄十本,错十本。
他抱着走了。
老头把散在地上那两本捡起来,一本一本把麻线绕好,放回摞上。
夜里他坐在案子前头。
那两页空白在他手底下摊着。
他不写字。
他把秃笔在砚里蘸了。
砚里的墨是新磨的——不是他磨的,是老头夜里添的。
他落笔的第一下很轻。
他先照着那本册子画了一条。
从指尖进去,拐四道弯,进心口。
画完他停了一下。
这条路他不能补在这儿。
补在这儿,别人走不了。
他把那一条刮掉了。
刮的时候他舍不得,可他还是刮了。
他在空处重新起笔。
这一回他从指尖起,不往心口去。
拐到肩,拐到背,绕着脊梁走一圈。
走一圈,气就有了去处。
画到末尾,他停住了。
昨天在柴垛那儿他就卡在这一步:绕是绕开了,可绕完气就散了。
他看着那道末尾。
他把笔尖转了一下。
在末尾加了一个很小的弯。
那个弯很浅,像一道回头的水。
气绕一圈回来,拐进那个弯里。
不往心口走,也不散。
他搁下笔,把手抬起来。
他在自己身上走了一遍。
气从指尖进。
拐四道弯。
绕脊梁一圈。
到末尾那个小弯上,气拐了一下,留住了。
他数了三遍。
十成进来,四成留下。
他站在案子前头,站了很久。
四成。
比心口那三成多一成。
可这一成不是他挣的——是那条路自己留下来的。
他没有高兴。
他知道这条路的短处:慢。
从指尖到末尾,要走很久。
快的人会等不及。
可这世上等得及的人,比有灵根的人多。
他把那两页掀起来吹了吹,把浮墨吹干。
吹的时候他想起一件旧事。
矿上那些骨壳上的纹,也是这么一道压一道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起这个。
他把手在衣襟上擦干。
案上那盏灯快没了。
他添了一回油。
他把那两页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看的时候他没有看字——那两页上没有字。
他看的是那几道弯,一个套一个。
看完了,他把册子合上,又打开。
纸上剩下的,还是那几道弯。
别人拿起来,只会看见两页画。
他在那两页的右下角按了一个指印。
按得很实。
他不知道是谁会看见这两页。
可他知道,谁翻到这儿,都会看见那个指印。
天快亮的时候,他把笔搁下。
第二天他绕到柴房后头,把王大力叫出来。
再试一回。
哪只手。
还是那只。
他把那张新画的图摊在柴垛上。
这一回走到这儿不要停。他指了一下那道末尾的小弯,想着往回收。
王大力站着。
过了很久。
到腰了。
再往前。
到这儿。胖子自己把手按到腰上,前面还能走。
江尘把他的手放下来。
王大力喘着气,咧着嘴。
我这算什么。
算走进来了。
晌午老头把那两页收走。
他把那两页对齐,穿进原来的线孔,用麻线一道一道重新装订。
四个孔一个不多、一个不少。
装订的手法很熟——跟江尘这些天把那些散了线的抄本绕回去是一个绕法。
他把残卷合上,对着窗,走到灯底下。
他把那两页对着灯看了很久。
他看了三次。
第一次看弯。
第二次看那两页的边。
第三次他把册子合上,又打开。
比我见过的那个本子还全。他说。
他把残卷放进里间那口柜子,落了锁。
锁上之后他又推了一下,推不动。
这一本从今天起,不在外头了。
他回椅子上坐下,把膝上那块布重新盖好。
第二天早上江尘来的时候,柜子还在那儿。
锁也还锁着。
柜盖上多了一个印子。
四方的,比他手掌小一圈。
印子很浅,是压在浮灰上的。
跟他在药圃那回见的那个,一模一样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