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那本册子抄了十本。
抄一本要一天。
他不认得字,可他画得快——画到第五本的时候,一天能画两本。
他抄好的本子,老头一本一本摞在墙角。
摞到第十本,老头过来数了一遍。
他没有说好,也没有说不好。
他把那十本从下往上抽出来,一本一本翻到最后一页。
翻完,他把本子按原来的次序摞回去。
每一本他都照着那本册子画。
只有一处他没有照着画。
画到第八页,他把那一页跳过去。
那一页的纸是白的。
他没有替它补字。
抄书的日子里,他每天引气一到两回。
每一回都一样。
十成进来,三成留下,七成被心口那一窝收走。
他试着把气往别处引。
往左肩,往右肋,往腿上。
气不听。
它只认那一条路——从指尖到黑纹,从黑纹到心口。
像一条沟,水只能往沟里流。
第八天夜里,他没有睡。
他把案上那张糙黄纸铺开,把秃笔拿起来。
他要改它。
他不改字。
他不认得字。
他画线。
他先照着引气诀画了一条——一条线,从指尖进去,拐四道弯,进心口。
那是册子上那条路。
他在旁边又铺一张纸。
这一回他没有走心口。
他把线从中途拐了出去。
拐到肩,到背,绕着脊梁骨走一圈,再回来。
走一圈,气就有了去处——用掉一点,剩一点。
剩下来那一点再回心口,就少得多。
他画到一半停住了。
他没有灵根。
灵根是个什么样子,他说不上来。
可他见过气怎么走路——在老头身上,在那些剑上,在壁上的脉光里。
灵根不装气。
灵根只是一条让它进来的口。
他没有这条口。
他有别的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手背上那道凉的印,从虎口拐下去,拐到手腕。
那是路。
他把自己身上那几条路,一条一条画到了纸上。
画完,他觉得这一条绕远的路,自己也该走走看。
他放下笔,把手抬起来。
气从指尖进来。
拐到肩。
拐到背。
绕着脊梁走了一圈。
走得很顺。
往回拐的时候,气散了。
散在骨头缝里,没有回到心口。
他数了三遍。
十成进来,一成也没有留住。
比走心口那三成还差。
他坐回案子前头,看着纸上那道弯。
一条绕远的路,走到头也没有地方停。
画到天快亮,纸上已经没有地方了。
他就把纸翻过来,在背面接着画。
天亮他去挑了两趟粪。
挑到第三趟,常四在坡下等他。
记名的人,这几天在干什么。
抄书。
抄出什么了。
什么都没抄出来。
常四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上头问你,你就这么说。
我本来就这么说。
常四说。
他缺着两颗牙,说这个字的时候漏风。
我看你能撑到哪一天。
第三趟卸完,他绕到柴房后头。
那几个测不出灵根的杂役,早上都在那儿劈柴。
他把那张纸摊在柴垛上。
这是什么。一个劈柴的问。
什么路。
气走的路。
三个人凑过来看。
纸上全是弯,一个弯套一个弯,像几根拧在一起的麻绳。
这上头一个字都没有。
我不写字。
看不懂。
一个瘦的说:这是画的符。
另一个说:符要朱砂,这是墨。
不用看懂。江尘说,手往上抬,气从指尖进。
三个人都没有动。
一个都没有灵根,进去什么。
我也没有灵根。
我试。
说话的是王大力。
他把斧头往柴垛上一插,伸出手。
哪只手。
随便。
江尘让他把一只手举起来,掌心朝上。
气从指尖进。他说,进去之后不要想心口。
想什么。
想背。
想背。
想脊梁。
王大力站着不动。
他脖子上的肉绷着,脑门上出汗。
三个人都不说话了。
过了很久。
有点凉。
哪儿凉。
这儿。胖子用另一只手指了指手背,还有这儿。
他指的是肘。
江尘看他那只手。
手背上有一层很薄的东西在动——不是气,是气走过的印子。
很浅,比老头身上那层还浅。
到哪儿了。
到这儿。王大力说。
他指的是肩。
再往前。
王大力站着,脸白了。
他的腿软了。
他坐到了柴垛上,一只手撑住自己。
到不了。他说,这儿有东西挡着。
另外两个人也试了。
一个把手举了半天,说什么都没有。
另一个举到一半把手放下来,说我手麻。
江尘把王大力那只手放下来。
三个人里头,只有他走通了半口。
另外两个,一点感觉都没有。
他站在柴垛边上,看那两个人的手。
那两个人的手是实的。
他又看王大力那条腿。
那条腿三年前断过。
断过的地方,骨头里有一道空。
气走的就是那道空。
他明白了。
气要走,得先有一条能走的路。
有灵根的人,路是生下来就有的。
没有灵根的人,路得先空出来。
他又看王大力手背上那道印子。
那印子过了半天就淡了。
到晌午,已经摸不着。
他把自己的手翻过来。
他这一道,是昨天早上落下的。
到现在还在。
按下去,还是凉的。
一样是印子,一样是路。
一个会散,一个不散。
他把袖子拉下来盖住。
他把自己那张纸折了三折,塞进怀里。
老头站在藏经阁的门口。
他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。
手里拿的什么。
我看看。
江尘把纸递过去。
老头展开,对着日头看了一遍。
他没有问上面画的是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