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他就醒了。
册子还在怀里。
他一夜都抱着它。
昨天夜里他在心里描那一行,描到最后一个字,手抖了一下。
现在他的手不抖了。
他走到架子前头。
那个空档还在。
空档里的灰,比别处薄一层。
册子就是从这个空档里抽出来的。
他把册子往空档里送了一半。
停住了。
架子那头,老头睡在椅子上。
他睡得很沉,一只手搭在膝上,那块布滑下去一半。
江尘把册子抽了回来。
他翻到第八页。
那一行字只有八个。
他一个都不认得。
可他分明知道这一行是怎么写的——从哪儿起、在哪儿拐、收在什么地方。
他闭着眼也知道。
那一行八个字,他描过三十几遍。
描过的东西留在手上,跟刻的一样。
他不用看,也知道它下一步往哪里去。
他拿着册子走到窗底下。
窗户纸破了一个角,外头刚亮一线。
他没有点灯。
他把掌心按在那一页上。
按上去的时候,他先想起了一件事。
他上一次动那口井,是一个多月前。
那天是立冬。
他吞的是一条别人守了三百年的道,守着一块石头、守着不说、守着不走。
从那天到今天,他一次都没有动过。
他张开那口井。
可吞。
须偿。
无极。
三句话在他脑子里响了一遍。
不是从耳朵进来的。
是从掌心进来的。
册子底下的那一行字,顺着他的掌心进来了。
那不只是八个字。
那是一样东西——一个人怎么把外头的气,引进自己身子里。
是一条道。
道进了他的身子。
按铁律,他要自己走一遍。
他就要在这一刻,把气引进来。
阁里没有风。
他站着,把手抬到胸前。
第一口气是从指尖进来的。
进来的地方是凉的。
他等着它顺经脉走。
它没有走经脉。
他身子里的经脉是空的。
三年前被抽成了断头路,一条一条,全在骨头缝里断着。
那口气在第一个断头路口上停了一下。
然后它拐了。
它拐进他骨头里那些纹上。
那些纹是黑的,一道一道,跟铁线一样。
气贴着黑纹往前挪。
挪得很慢。
他数得清清楚楚。
到手腕,停了半息。
到小臂,又停半息。
到肘、到肩,一路都是这么挪过去的。
到心口,它慢下来了。
心口那一窝黑,是它走过的地方里颜色最深的一处。
气到了那儿,就不动了。
他伸手去引,引不动。
像一个人把东西递到门口,门只开了七分。
剩下的三分,是他自己往外拽的。
第一口气走完,他出了一身汗。
他把手翻过来看。
手是干的。
他没有动。
阁里静得能听见骨头里那点响。
不疼。
是那口气走过之后,骨头缝里像有人用指甲轻轻刮了一遍。
他伸手按在心口外头。
按下去那一下,那一窝黑回了一下。
不疼,是。
他的手指往后缩了半寸。
那一窝黑比刚才深了一线。
他试了第二口。
这一口他没有站着。
他坐下来,一只手按在案子上,另一只手抬到胸前。
第二口比第一口快一点。
到了心口,还是那样。
第三口他没有抬手。
他把手垂在身子两边,让它自己进来。
进来的气更少,可到底还是进来了。
第四口,他换了个法子——先把手按在架子上的书脊上,再引。
气进来了。
可走的还是那条路。
把这四口数完,他数出来了。
进来的气,十成。
出去的,三成。
七成,留在心口那一窝里。
他数过:每引一次,那一线就深一点。
不是他吞了它。
是它收了他。
他没有再引第五口。
他把掌心从第八页上拿开。
拿开的时候,纸上有点凉。
天亮了。
老头还没有醒。
他站在案子边上,把气又引了一回。
这一回他没有急着往心口送。
他想看看别人身上有没有。
老头身上有。
很薄的一层,浮在皮肉外头,一动也不动,像冬天窗户上的一层白气。
他看了一会儿,把那口气放掉了。
老头在椅子上动了一下。
江尘把册子合上,送进那个空档。
放得很正。
放好之后,架子上的灰把册子跟旁边两本连成了一条线,看不出哪本是抽出来过的。
他把手背翻过来。
手背上多了一道印子。
不红,不肿,也不疼。
就是凉的。
他用另一只手按了一下。
按不下去。
那是一道很浅的路,从虎口上头拐下去,拐到手腕。
跟他刚才引气走的那条路,一模一样。
他又伸手在架子上抹了一把。
这一回灰没有抹平——那道凉的地方蹭过架子,灰在印子上留了一条白痕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。
左手上那条灰白还是到肘,没有多走一寸,也没有往回退。
他把这件事记下了。
他把袖子放下来,盖住手背。
老头醒了。
他坐起来,先把膝上那块布重新盖好。
抄完了。
抄完了。
册子放回去了。
放回去了。
老头走过来,走到架子前头。
他把册子抽出来,翻了翻。
翻到第八页,他停了一下。
那一页是白的。
老头把册子合上。
抄得好。他说。
他把册子放回空档,用手把空档边上的灰抹平。
今天抄哪一本。
墙角那一摞,接着抄。
还是那本。
还是那本。老头说,抄十本。
江尘走回案子前坐下。
案上那一沓纸,昨天下去的小半,今天早上又补齐了。
是老头夜里添的。
二十年前有个人抄过这一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