内门第三走后第二天,院门口来了三个人。
三个都是内门弟子,腰上挂着玉牌,手里抬着一块木牌。
木牌是新的,上头写着三行字,字是内门执事的手笔。
杂役伤内门弟子。
按内门规矩。
立受三掌,不得还手。
抬牌的那个把牌竖在台沿上,像立一块碑。
院里的杂役都把活停了。挑水的放下担子,扫地的拄着扫帚,都隔着窗缝看。王大力从屋里探出头,又被老雀用烟杆敲了一下脑门,缩了回去。贺管事站在台子下头,手里的木牌停了数,看了江尘一眼。老雀在井台边上,把烟杆在台沿磕了两下,没有说话。
你伤了我们内门第三。
这牌上的字,你认得吗。
江尘看了一眼那三行字。
他不认得字。
可他认得那块牌的木色——跟签筒里那根丁字第七号不是一种木,料子更硬,边角还上了漆。牌是新的,漆味还没散。内门为了这一趟,专门立了一块牌,写了三行字——他们要的不是一个杂役服软,是一个杂役当众挨打,好让后头的人知道,内门的脸,杂役碰不得。
认不得字。他说。
认不得,我念给你听。
那人把三行字又念了一遍。
立受三掌,不得还手——你听懂了没有。
听懂了。
听懂了,就站好。
江尘站着没动。他看了一眼那块牌,又看了一眼抬牌的人腰上的玉牌。玉牌上刻着一个字,是内门真传的排号。
第一个内门弟子走上来。
掌抬起来,朝着江尘的肩。
江尘没有退。
也没有抬手。
那一掌推过来,他只偏了半步,肩往前送了半寸,让那一掌从他肩边扫过去。
扫空。
那人整条胳膊带出去,身子往前抢了一步,才稳住。他回头看了抬牌的人一眼,抬牌的人点了点头。江尘站着,肩上的衣裳都没有皱。抬牌的人眯了眯眼。他没想到第一掌就落空——内门弟子这一掌,寻常杂役接不住,轻则倒退三步,重则肋骨折。江尘连晃都没晃。
第一掌。抬牌的人说。
没挨着。
没挨着也算你受过了。
第二个内门弟子换了个法子。
不再推肩,改拍胸。
掌心里裹着一股横的力,横到头会回卷。
江尘看见了。
他不挡。
脚尖往后半步,让那股横力从他胸前过去,回卷的那一下扫中了那人自己的肋下。
那人肋下一疼,掌收回去,脸白了半边。他揉了揉肋下,又看了江尘的脚一眼——江尘的脚钉在地上,动也没动。第二个内门弟子退回去,跟抬牌的低声说了句什么。抬牌的摇头,把牌往台沿上又抵了抵,像在给那三行字撑腰。
第二掌。抬牌的人声音低了。
也没挨着。
第三个内门弟子不拍了。
他盯了江尘一会儿,又把那块牌看了一眼。
你不还手,是不是。
规矩说不得还手。
那我就打到你身上。
他换了记狠的,一掌朝着江尘的小腹捣过来,力是冲着实处的,不像前两个还留着回卷的余地。江尘看出来了。这一下是真要打实,前两个还留着余地,是做给规矩看;这一下,是做给内门的脸看。
江尘侧身,站到了台沿边上。
那一掌捣在空处,捣在台沿的石棱上,震得那人手腕发麻,脚下石阶一滑,整个人坐倒在地上。短棍脱了手,滚到台沿边上。他抬头看江尘,江尘还是站着,手都没有抬起来。三个内门弟子互相看了一眼。他们来之前想好的三掌立规矩,一掌没立住,反而把自己人放倒了一个。
牌从台沿上晃了晃,掉下来,牌角磕缺了一小块。
第三掌。江尘说。
也没挨着。
抬牌的人把牌捡起来,手指在缺了角的牌角上摸了一下。他看了江尘一会儿。
你一掌没还。
规矩说不得还手。
可三掌都没挨着。
是你们没打着。
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。
抬牌的那个把牌重新立回台沿。
这规矩,今天立不了。
他看了江尘一眼。
内门第三说你那一掌他记下了。我看,这牌他也得记着。
三个人转身走了。
江尘站在台沿边上,看那三个人拐过石阶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台板——三十六连胜那日,这块板被他踩亮了一块;今日,又多了一行他们的脚印。
王大力从屋里出来,看着那块立着的牌,说不出话。
老雀在井台边上,又磕了两下烟杆。
内门的规矩。他说,写在牌上,牌立得住,字立不住。
江尘把那块牌从台沿上拿起来,翻过来,又看了一眼那三行字。
牌是硬的,漆是新的,字是内门执事一笔一画写出来的——可它压不住一个不想挨打的人。
他不认得字。
可他认得那三行字的笔画——写的人手很稳,一笔一画都透着两个字的分量。分量压在杂役身上,是规矩;压在江尘身上,是纸。
他也认得那牌底下压着的一角纸——纸边跟签上那圈火漆旁的一模一样。
他把牌搁回台沿,没有动那张纸。
夜里风起,那块牌在台沿上晃了晃,没有倒。纸压在牌底下,边角被风吹得翘起来一点,又落回去。
江尘站在台沿边上,把那块牌又按了按。牌角缺了一小块,缺的那一块,正好朝着内门来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