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，那个表弟的脚步声停了。
停在外头，没有进门。
天没亮，院里就有人小声说，门口立着一个人，一身内门真传的衣裳。
天刚亮，院门口来了一个人。
不是表弟了。
是一身内门真传的衣裳，玉牌挂在腰上，排的是第三。
我是他表哥。
内门排第三的那一个。
我表弟昨天回来，手里捂着额角，说一个杂役用扇子把自己扇了。
我不信。
我来试试你。
江尘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杂役院里的人听见动静，都从门缝里探出头。
王大力从屋里挤出来，脖子伸得老长。
老雀站在井台边上，把烟杆在台沿磕了两下，没有说话。
贺管事站在台子下头一个角落里，手里的木牌停了数，看了江尘一眼。
内门第三把玉牌在手里转了一圈。
他扫了一眼围过来的杂役，又扫了一眼台子下头的贺管事，像在确认这一场有没有人敢拦。
你三十六连胜。
我表弟输了，回来跟我说，一个杂役，不该上那个台。
杂役上了台，赢了三十六场，算不得数。
今天我来，是替内门把这个数，划掉。
台子还是三十六连胜那一座。台板上的浮灰被踩亮了一块，是他站过的地方。内门第三看了一眼那块亮处，又看了一眼江尘的脚。
江尘把木牌在腰上正了正。
你上来。
那人笑了。
你让我上来，我就上来。
他站到台上，架势是内门真传的架势，脚底下的道是一整条的，比昨天的带子稳，比三十六连胜最后那个内门带子的也稳。他往前走了一步，台板在他脚下没有响。
你那一掌。
我听我表弟说了。
你那一掌，打的是扇骨。
我不用扇。
他手抬起来，掌心里有一层薄气，那层气走的是江尘改过的那一路——不进心口，贴着脊梁绕一圈。
江尘看出来了。
那人把那一路走了半截，绕回来那一处是空的，他没补上。
你学了我那一路。
学了一半。
另一半你不会。
你会，你演示给我看。
内门第三的脸色变了变。他没料到江尘看得出来。他学的那半路，是昨夜从表弟嘴里问来的，只问到绕脊梁，没问到绕回来那一处怎么补。他把那半路又走了一遍，故意走得快，想让江尘看不出断在哪儿。可江尘看的是他的脚——脚底下的道，走到绕回来那一处，自己绊了一下。
他又推过来一次掌，这一次慢，慢到江尘能看清楚那一股力从他肩胛底下发出来，走到肘，走到腕，再从腕底那处断口散出去——散不干净，剩半截堵在胸口。
江尘没有退。
他站着，肩没有绷，手没有握。对面那一股压下来的力，撞在他身上之前，先撞在他看穿的那处断口上。
那人手里的掌推过来，掌风是直的，直的里头裹着一股压下来的力，境界比他高，那股力压得台板都往下陷了半寸。
台下有人了一声。
江尘偏了半步。
不接那一股压下来的力。
脚尖往前半步，把那人掌心里那股薄气引到自己的掌边上，让那股气扑了个空。
然后他起一掌。
只一掌。
掌心里那一路改过的引气，从指尖送出去，不进身，只在那人胸口前那处断口上一推。
那人胸口那处断口，是练内门真传留下来的，练的时候急，气走岔了，岔的那一股堵在骨头缝里。江尘那一掌不进身，只在那处断口外头一推，把堵着的那一股也带了出来。
那人整条胳膊的力自己往回缩。
胸口空了一拍。
江尘那一掌正正落在他胸口正中。
没有吞。
只是推。
那人往后退了三步，脚后跟踩在台沿上，整个人从台上翻了下去。
台沿外头是石阶，他翻下去的时候撞在第三级石阶上，滚了半圈才停住。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王大力从人群里挤到台边，伸手想拉江尘一把，又缩回去。老雀在井台边上，把烟杆磕了两下，说这一下，比三十六场都重。
台下静了一静。
王大力在人群后头喊了一声：
看台上，一个穿深袍的长老第一次出了声。
他身子往前倾了倾。
声音从看台那头落下来，不高，可整个场子都听见了。
你叫什么。
江尘抬头。
看不清那人的脸，只看见深袍底下一只手搭在栏上。
声音落下去，台下静了很久。杂役们互相看，没有人敢先出声。贺管事手里的木牌停了数，他看了江尘一眼，又把头低下去。
江尘。
他说。
长老没有再问。
也没有点别的话。
只把那只手收了回去。
他坐了回去，深袍盖住那只手。茶盏还是空的，跟三十六连胜那日一样。江尘看见那只搭过栏的手，指节很粗，像握过很多年的兵器。他没有多看。
常四靠在栏柱上，缺了牙的嘴动了一下，没有出声。
内门第三从台下爬起来，拍了拍衣裳上的灰。他看了江尘一眼。
这一掌，我记下了。
他转身走了。
江尘把木牌重新系紧。
江尘把木牌在腰上又正了一次。他想起那个表弟说的内门第三，和看台上这一问你叫什么——内门的人，开始记他的名字了。
王大力挤过来，拍他的肩，说你那一掌，比三十六场还好看。老雀在井台边上把烟杆磕了两下，说内门第三今天来，明天来的就不止一个了。江尘没有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