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台那张纸他后来去看了。
茶盏底下压着,很小,上面只有半行字。
他不认得那几个字。
可那张纸的纸边,跟签上那圈火漆旁的一模一样。
他把那张纸在袖子里抚平。纸很薄,半行字只有几个笔画,他不认得。可那纸边他认得——跟签上那圈火漆旁的一模一样。是谁把纸压在茶盏底下,他没有去问。问了也不会有人答。
他把那张纸折成最小的一角,塞进贴身的衣裳里头。纸很薄,隔着衣裳,像一片没重量的叶子。
三十六连胜的事,杂役院里已经传开了。一个扫地的老杂役说我在这院子里三十年,没见过杂役上那个台还能下来的。另一个说他下来了,还连着赢了三十六场。
第二天,杂役院门口来了一个人。
不是杂役。
腰上挂着一块玉牌,玉是白的,牌是内门才发的。
手里一把折扇,扇骨是铁的,合着,敲在掌心,一下一下,像在数着什么。
江尘没有看那把扇子,只看那人的脚——脚底下的道是直的,直的里头藏着拐。
你就是那个丁字第七号。
江尘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三十六连胜的那个。
听说了。江尘说。
我表哥是内门的天骄。那人说,他让我来问问你,一个杂役,连胜算什么。
旁边围过来几个人,是杂役院里看热闹的。
一个杂役压低声音说:内门的人你也敢惹。
另一个说:人家腰上挂的是玉牌,你那块是木的,木的能跟玉的比?
王大力从屋里探出头,说:木的怎么了,木的也是牌子。
老雀站在井台边上,没有说话,只把烟杆在台沿磕了两下。
一个做饭的婆子端着空盆从井台边过,看了门口那个人一眼,把盆往王大力手里一塞,说看着点,内门的人不是来串门的。
我跟你赌一样东西。那人把折扇打开,又合上,你腰上那块牌子。
江尘低头看了一眼腰上那块木牌。
丁字第七号。
那人说,你输了,牌子归我。我输了,这块玉牌归你。
他把腰上的玉牌摘下来,在手里掂了掂,玉牌在日光底下泛着一层薄光。
江尘没有去解腰上的绳子。
他把木牌从腰上摘下来,搁在旁边的台沿上。
你要。他说,自己来拿。
那人笑了一声。
你倒是爽快。
他手里的折扇扬起来,扇骨是铁的,力从扇轴发出来,扇面一抖,那股力顺着扇骨走到扇尖,扇尖朝着江尘的脸。
江尘看见那股力从扇轴出来的那一拍。
他偏了半步。
扇尖从他耳边扫过去,扫空。
那人手腕一翻,换了一种扇法,扇骨反过来敲向他的肩。
江尘看见扇骨敲过来的力是直的,直的里头有一处拐——拐在扇骨第三节,那一节是后来接上去的,接的地方松了。
他不挡。
侧身,让扇骨从他肩前过去,顺手在扇骨第三节那处松的地方按了一下。
扇骨自己往里折了半寸。
那人了一声,扇面脱了手,铁骨磕在自己额角上,磕出一道白印。
周围静了一静。
江尘站着没动。他看见那人额角那道白印,也看见扇骨上第三节那处松的地方。他不说话,只是看着那人把手里的扇子又抖开。抖开的时候,扇骨第三节那处松的,又往里折了半分。
那人退了两步,把扇子捡起来,又抖开。
你躲得了第一下。
第二下扇骨横扫,带着风,力是横着出去的,横到头会回卷,卷的那一下扫中自己的肋。
江尘还是只看那一股力的走向。
他不退,反而往前半步,让横扫的扇骨从他身侧过去,回卷的那一下扫中了那人自己的肋下。
那人肋下一疼,扇子又脱了手。
第三下他不扇了,把扇子合上,攥在手里当短棍,棍尾捣向江尘的小腹。
江尘看见棍尾那一下是冲着空处去的——那人捣的是他站着的地方,可他已经不在那地方了,他侧身站到了台沿边上,棍尾捣在台沿的石棱上,震得那人手腕发麻。
周围的人看呆了。一个杂役揉了揉眼,说他一下都没碰着江尘?另一个说碰着了,碰着自己。
你这三下。江尘说,第一下力从扇轴发,第二下力回卷,第三下力捣空。没有一下的力是冲着我的。
那人握着扇子,看了他一会儿。
王大力在屋里喊:打他!这小子欠揍!
江尘抬手,把王大力那句压了下去。
他走过去,把台沿上那块木牌拿起来,重新系回腰上。
你输了。他说。
那人捂着额角看他。
玉牌你不要?
江尘看了一眼他手里那块玉牌。
不要。
他转身往屋里走。
那人站在原地,看着江尘把木牌系回腰上。他手里的玉牌攥出了汗,却没有再递过来。
他退了两步,把那把铁骨折扇重新别回腰上,扇骨第三节那处松的,他又按了按。
那人站在原地,看了他一会儿,把玉牌重新系回腰上。
我表哥是内门第三。他说,你等着。
江尘没有回头。
你那块牌子,我迟早会拿来。
常四靠在栏柱上,缺了牙的嘴动了一下,没有出声。贺管事站在台子下头,手里的木牌停了数,看了江尘一眼,又把头低下去。老雀在井台边上把烟杆磕了两下,说:内门的人,来了。
江尘走进屋,把门关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