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手心里那根签还在。
火漆是暗红的,漆面上盖着一圈纹,纹是刻出来的。
丁字第七号五个字他不认得。
可他认得那把刻刀走过的样子——收笔的地方抖了一下,跟他在灶房墙上摸到的那一道,是同一个人。
名册上那一格是空的。
可签筒里已经有人替他刻好了一根。
谁刻的,他没问。
台子搭在青石场正中,四角挂着铜锣,一敲一胜。
台板是新的,踩上去有一层浮灰,他站上去那块青石被踩亮了,留着他的脚印。
看台在台子后头。
前排坐着外门的人,衣色一样。
再往后几个穿深袍的,离得远,看不清脸。
台边那只木盘还在,盘里是铜钱和竹牌,围了一圈押注的。
贺管事站在台子下头一个角落里,手里那串木牌一直在数,没有上来看看。
常四也在,靠着石阶那根栏柱,缺了牙的嘴半张着。
三十六人一轮。
他排在后头。
前头的人一个一个上去,一个一个下来。
胜的站到左边那排,败的往台下走。
铜锣敲一声,押注盘里的竹牌翻一次。
轮到他,对面是个穿灰短褂的外门弟子。
拳头上缠着布。
布在手腕那一道缠错了——缠错的那一处,正是那一拳发力的断口。
江尘站着没动。
他看见那处断口。
像看见一条路上少了一块砖。
他第一次把那条改过来的路当众用出来。
气从指尖进来,不往心口走,贴着脊梁绕了一圈又回来,停在肩胛底下。
十成进来,三成留下,七成被那一窝黑收走。
他没有去接那七成。
脚尖往前半步,那一丝气送到对方拳头缠错的地方。
对方整条胳膊的力自己泄了。
往后退了两步,站在胜者那排边上,没有再上。
台下有人数:
第二场是个使棍的。
棍尾扫过来,他看见棍的轨迹里有一处拐急了。
拐急的那一下,棍上的力会回头撞自己的肘。
他不挡,偏了半步,让那根棍从他肩边扫空。
棍尾撞在自己肘上,那人闷哼一声,棍脱了手。
也站到了左边。
第三场使刀,刀劈到一半,他看出那一刀的力是飘在刀尖外的,不是从手腕里出来的,他抬手把刀背按住,刀自己歪了。
第四场使拳,第五场是个使链子的,链子甩到第三圈,他看准链子回摆的那一拍,侧身让过去,链子缠住了那人自己的脚踝。
他一盘一盘看过去。
每个人上来,他先看那人的脚。
脚是稳的还是飘的,脚底下那一条道是直的还是断的。
断的他点一下,飘的他让一下。
第六场是个使双钩的,钩从两边合过来,他看见两道钩的力在胸口前撞,撞的那一下会反震自己的肩,他不退,反而往前半步,两道钩从他腋下穿过去,空撞在一起。
第十场是个瘦高的,使一把短刀,刀上绑着红布,红布是新的,刀是旧的,他看那把刀的道走了一条旧路,旧路上的力用了十年,磨得发钝,他只把手往刀背上一搭,那股钝力自己滑下去。
王大力在台下挤在最前头,脖子伸得老长,喊了一声:江尘,你倒是动一下啊!
江尘没有理他。
老雀站在井台边上,跟旁边的人说:你看好他的脚——他每回只动半步,脚底下那块青石都踩亮了。
到第二十场,台下那个押注的盘翻了二十回。盘边那个押注的胖子把一吊钱又拍在案上,说这第七号,我改押他赢。旁边有人笑你方才还押他输。胖子说输赢我押的是他这个人。
到第三十场,台下那个押注的盘已经翻了三十回,盘边有个胖子把一吊钱拍在案上,说:这第七号,我押他输。
旁边的人说:你押早了,他已经赢了三十场。
第三十一场起,上来的人换了一批,架势都不一样了。
脚底下的道从断的变成了直的,可直的里头藏着拐。
他还是只看那一条道。
拐的地方他让,让完那股力自己撞回去。
第三十五场完,台下那一个数到三十五的人闭了嘴。
台下那个一直数到三十五的人,把嘴闭上,把数数的手指也弯了回去。他旁边那个押注的看了一眼台子,把竹牌扣在了案上,没有再翻。
看台上最边那个深袍人面前的茶,端起来又放下,凉了。
第三十六场上来的人不一样。
腰上系着一根带子。
带子的料子跟签上那圈火漆旁的一样,是内门才发的。
那人站的架势也稳。
脚底下那条道是一整条的,没有断口。
江尘看出那一整条道的尽头有一处他接不住。
对方的境界比他高。
那一招压下来,他引不动那么满的气。
他不接那一招。
对方一掌推过来,他侧身,把那一掌的力往自己身子旁边引。
引到台板边上那一口的沿上。
不吞。
只是让那股力扑了个空。
对方的手按在空处,整个人往前栽了半步。
停住。
看了他一眼。
自己转过身,从台上走了下去。
铜锣没有敲第三十六下。
台下静了一静,然后有人喊:三十六连胜!
他没有应。
他把手里那根签翻过来,又看了一眼丁字第七号那几个字。
再看向看台——最边上一个深袍人的位置,空了。
他攥着那根签,指腹压过丁字第七号那五个刻痕。收笔的地方抖了一下,跟他在灶房墙上摸到的那一道,是一个人。他没去问是谁刻的。签筒里替他刻好的那一根,现在在他袖子里。
茶还温着,人已经不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