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石台上念分派。
念到丁字第七号,贺管事停了一下。
药圃。
搬药,守夜。
三天。
三天完了再定。
江尘应了一声。
出了杂役院往东,翻一道矮坡。
坡后头是一溜梯田,七八层。
田里种的不是菜,是药。
叶子有宽的,有细的,有的一片一片往上翻。
田边上是一间药房,两进。
外间晒药,里间存药。
药圃里有个老头。
老头的左手少两个指头。
别人叫他什么,江尘没有听见。
老头也不问他是谁,抬手指了指墙角。
墙角搁着一排竹筐。
筐是圆的,编得很密,一筐能装三十斤。
筐沿上写着一个字。
老头把一只筐推到他脚下。
药摊在席上,一天翻三遍。
日头过了午就收。
烘房里的火不许灭。
江尘把三条记住了。
晒场是一片青石铺的地,二十来步见方。
药摊在竹席上,一排一排。
他搬了一上午。
从梯田搬到晒场,从晒场搬进药房。
一趟一只筐,不许叠,不许踩席边。
晒药也分阴阳。
有的药喜日头,摊开了晒。
有的药怕日头,要摊在半边棚子底下。
两样不能挨着。
串了味,一炉就废。
中午老头递给他一碗水。
水是黄的,底下沉着一层渣。
喝进去有一股苦味。
药渣水。老头说,喝了不知道饿。
江尘把那碗水喝完了。
碗底那层渣,他看了一眼。
下午他往坡上搬筐。
梯田最上头那一层只有三垄。
三垄上种的东西跟底下不一样,叶子是紫的。
他伸手要去搬那一筐。
老头在坡下喊了一声。
那一层不搬。
上头那三垄,是给人看的。
不是给病人吃的。
江尘问:给谁看。
老头没有答。
他转身下坡去了。
下午进了里间。
里间靠墙立着一口大柜。
柜子有十六个抽屉。
每个抽屉面上都写着一个字。
老头走到第三个抽屉前,指了一下。
江尘看着那个字。
上头一个草字头。
下头是一个弯的、一个直的。
他把那个字看了很久。
他没有纸。
他也没有笔。
从前在矿上,他手里有过一支笔。
那支笔后来给了一个识数不识字的孩子。
他现在想要一支笔。
天黑前老头走了。
走的时候只说一句。
火灭了,明天那一炉就白烘。
药房外间搁着一张草席,是他睡觉的地方。
席子靠墙,墙上挂着一排扎好的药包。
天亮的时候杂役院的歪钟响一声,他回去点一次名,再上来。
夜里的活是守火。
烘房角上有一只陶炉,炉上架着竹筛。
药在筛上烘,火不许灭。
添柴要添细的,一把一把添。
他坐在炉边。
炉灰是热的,软的。
他把火钳倒过来,用那一头在灰上画了一个字。
草字头,一个弯的,一个直的。
画完他看了一眼。
不像。
他用脚把灰抹平,再画。
画到第四遍,他不用看那口柜子了。
半夜,药房后头有脚步。
脚步很轻,一直走到梯田最上头。
到了上头就停了。
他坐在炉边,没有出去。
他听得见那道脚步。
他也听得见山那边的水声。
那个人在坡上站了很长时间。
后来他往回走了。
第二天上午,外门来了两个人。
一个年长的,一个年轻的。
年轻的抱着一只药篓。
白根三十斤。煎出来,午后送到外门。
老头把药篓接过来。
江尘把药倒出来,摊在晒场的席上。
摊了一半,他停了。
席上有两样东西。
看着是一样的。
都是白的,都是一截一截的,都带着须。
不一样的地方在皮上。
一样东西的皮上有很细的丝,摸上去涩。
另一样是光的,摸上去滑。
他把两样分开,摆成两堆。
年轻的看见了。
你分它干什么。
混了。江尘说。
混什么混。这是同一筐里挖出来的。
不是。江尘说,这一堆不是药。
年轻的笑了。
你不识字,你还认得药?
江尘没有答。
老头走过来。
他从两堆里各拿了一截,搁在案上。
他拿刀,把两截都从中间破开。
第一截,芯是白的,有一股很淡的甜味。
第二截,芯上有几道黑丝。
老头的脸变了。
他把后面那堆往外推了推。
这个是长在地底下的。
跟白根长在一处。
混一斤进去,煎出来的就不是药。
年轻的没有笑了。
他看了江尘一眼。
你怎么看出来的。
皮不一样。
有丝的和光的。
年长的那个一直没有开口。
他走过来,把两堆各抓了一把,摊在掌心看。
看了很久。
回去把这筐挑干净。他说。
江尘又说了一句。
筐沿上写的是。
这个东西,不长在药圃里。
年轻的没有话说了。
他把那一堆退回篓里,抱走了。
老头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把案上那两截断的收进袖子里。
第三天早上,他搬完最后一趟。
老头把一本册子摊在案上。
册子是药房的账,画着横格。
老头拿着它一页一页翻,翻到中间,停了。
江尘扫了一眼。
他没有过去看。
夜里的火他又守了一夜。
添完第三把柴,他把案上那本册子拿过来,摊在膝盖上。
册子上全是字。
他认得两个。
一个是他昨天认下的——。
一个是。
字底下画着一横。
他把腰上那块牌子解下来,对着火光看。
牌子上的号底下,也是一横。
他把册子合上,放回案上原来的位置。
第二天早上,案上那本册子不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