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,杂役院的院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。
进来三个人。
青白二色短褂,是外门的人。
走在中间那个手里拎着一根棍。
棍是枣木的,一端被手磨得发亮。
那一端上刻着两个字。
江尘站在棚门口,把那两个字看了一遍。
他认得它们。他也认得它们收笔的时候,抖的那一下。
走在最前头那个开口。
丁字第七号。
跟我们走。
王大力从棚里探出头来。
大清早的,去哪儿。
没问你。
王大力把脖子缩回去了。
江尘把那块牌子从腰上解下来,在手里掂了一下,又系回去。
他跟着三个人出了院门。
石台边上站着贺管事。
他手里还是那一串木牌,站在那儿像在数人。
三个人从他面前走过去,谁也没看他。
出了院子往西,是一段下坡的石阶。
石阶走了两百来级,底下是一条石槽。
石槽是山上的水冲出来的,三丈长,一人深。
槽里并排着三口池子。
上池的水最清,池底能看见石头。
下池的水是浑的,面上浮着一层灰。
池边搁着一排架子,架子上倒插着剑。
剑尖冲下,剑柄冲上。
池子下头坐着一个人。
一个驼背的老杂役,两只手搁在膝上。
那两只手全是白茧,茧厚得像另外长了一层皮。
池头。前头那个人喊了一声。
老头抬了抬头。
新来的。
丁字第七号。三天。
放这儿。
三个人走了。
老头指了指池边一块木牌。
牌上写着几行字,江尘不认得。
三条规矩。老头说。
池里的水,不许搅。
剑的刃,不许碰。
洗过的剑,倒着插回去,尖冲下。
江尘把那三条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记住了。
记住了就好。
老头又看了他一眼。
从前有个人,把水搅了。
后来呢。
后来他就没来。
说完,老头从怀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木牌,搁在池边。
牌上刻着一道一道的横,每一道底下压着一个指甲印。
洗几把,按一道。
按到天黑,你自己对一遍。
第一天他洗了三十七把剑。
洗剑不难。
上头递下来一把,他用木瓢舀水,从上往下浇。
水顺着剑身流下去,剑上的东西跟着下来。
有血,有锈,有一层发黑的旧油。
洗过的剑还要晾柄。
剑柄上缠着一圈旧布,要解下来摊在架子上晒。
池头说,布要晒到半干,再缠回去。
缠紧了,剑会裂。
剑上还有一样东西洗不掉。
一层白霜。
那霜不在剑身上,在剑的里头。
水浇上去,霜还在,像一层长在肉里的东西。
他把那一把举起来看了很久。
池头在底下说了一句。
那是剑上带下来的道。
洗不掉。也不用洗。
中午的饭是从杂役院挑下来的。
两只桶,一桶饭一桶汤,搁在岸上。
挑到这儿,饭是凉的。
第三天下午,池边来了十几个外门弟子。
他们把剑一把一把往下递,站在岸上说笑。
其中一个十七八岁的,把自己的剑往下一丢。
丢得很随意。
剑落进下池,水花溅到江尘脸上。
洗这把。
江尘把剑从水里抄起来。
那把剑比别人的沉。
他把剑横在膝上,浇了两瓢水。
然后他停了。
别人剑上的那道纹,是从剑柄往剑尖走的。
这一把不是。
这一把的纹,是从剑尖往回走。
走到离剑柄三寸的地方,拐了个弯,又往回走。
他把剑举起来,对着日头看。
纹不是刻的,也不是画的。
它在那把剑的里头。
他抬起头,看了那弟子一眼。
那弟子正跟旁边的人说什么。
你看什么。
江尘把眼睛收回来。
没什么。
他把剑洗了,倒着插回架子上。
一刻钟以后,那弟子把剑抽出来,随手在空里一劈。
剑从中间断成两截。
前半截落在地上,弹了两下。
岸上的人都静了。
那弟子捏着半截剑柄,脸白了。
同来的一个人把他拉走。
走了几步,他回过头。
你叫什么。
丁字第七号。
他刚才看了这把剑。有人指着水里。
你看出什么了。
江尘站在水里,没有上来。
这把剑的道,是从尖上往回走的。
别人的,是顺着走的。
岸上没有人接话。
池头在底下慢慢站起来,走到架子边,把那半截剑身捡起来看。
看了很久。
三年前我见过一回。他说。
那一回,人已经没了。
那把断的,上头收走了。
池底那把,比它还早。
第三天收工,日头快落。
江尘把最后一把剑插回架子,在池边把手伸进水里洗了洗。
池底的泥是软的,一层灰,摸上去很细。
池头在底下说:那泥不许动。
一年清一回,外门的人自己来清。
江尘把手收回来。
他看见泥底下压着一样东西的一角。
不是石头。
他把池边那根长竹竿伸进去,往下拨了两下。
底下是一把剑。
一把断剑,只剩前半截,插在泥里。
剑上没有号,也没有架子上的记号。
那把剑在水里十年了。池头说。
谁也不许捞。
江尘把竹竿抽出来。
他没有捞。
他伸的是左手,指尖离那把剑还有半尺。
就在那半尺上,那把剑往前靠了一下。
不是水动。
剑是插在泥里的,泥没有动。
它往他手心这边,靠了一下。
像一样东西认出了另一样东西。
他把手往下压了半寸,又停住。
三天满了。池头在底下说。
明天别来了。
竹竿搁回原处,他上了岸。
池边那块木牌还搁在架子上。
他早上洗头一把的时候,在牌上按过一道。
按到收工,是三十七道。
他走过去的时候,又看了一眼。
牌上是三十八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