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钟响,天阴着。
石台上,贺管事手里拿着册子念分派。
念到挑粪那一栏,他停了一下。
挑粪的,每人十六趟。他说。
丁字第七号。
你二十趟。
石台底下有人抬起头。
新丁里没有灵根的,多两趟。贺管事说,这条规矩是老规矩。
江尘站在人堆里,没有出声。
那天他挑了二十趟。
第十八趟的时候,腿开始抖。他把扁担从右肩换到左肩。
第九趟的时候下过一阵雨,斜坡上的青苔滑。
他摔了一跤,桶盖掀开,粪汤泼在他背上。
他趴在地上,两只手撑着砖,起来了。
起来以后,他把两只桶重新挑上肩,接着走。
第二十趟挑到坡顶的时候,天上了星。
他把两只桶搁在畦边,站在坡上歇了半炷香。
窝棚里那个老头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水。
喝了。老头说。
他喝了。碗底还剩一点,他把碗倒扣在砖头上。
你今天多挑四趟。老头说。
上头让你多挑,你就挑。老头说,挑完了,你自己记住。
老头说完,回了窝棚,没有再出来。
下山以后,他每挑完一趟,就回灶边往墙上那道划痕底下按一下。
按到第二十下,那道划痕底下压着的指甲印,比旁边任何一道都密。
老雀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。
我在这灶上挑了三十年。他说,你这二十下,比我三十年按得都深。
江尘把那根扁担反过来,靠在墙上。
今天二十趟。他说。
我看见了。老雀说。
第二十趟挑完,天已经全黑了。
灶上收了火。
锅台前头那口大锅盖着,锅沿的缝里还留一点热气。
他去掀锅盖,锅里是空的。
角上那口小锅里有半锅冷菜汤,汤上浮着一层油。
他舀了一碗,站着喝完了。
麻脸伙头蹲在灶门口抽烟。
你今天二十趟。他说。
喝吧。伙头说,喝完了,明天还有。
那天早上,院子里就有话。
挑水的说,外事的人要下来罚人;劈柴的说,罚的是丁字第七号。
同棚的人劝他:认个错就过去了。
一个老杂役把扁担往地上一戳:跪一下不丢人。跪一下,你能留在这儿。
江尘听着,没有答话。
他把腰上那块牌子扶正了。
第二天午间,杂役院门口来了三个人。
走在前头那个穿青布短褂,腰上挂着一把铁尺。
后头两个空着手。
石台上有人敲了两下钟。
贺管事把挑粪的五十个人叫过来,又把劈柴的五十个人叫过来。
一百个人在石台前头站着。
穿青布的那个人走上石台。
杂役院的外事,姓常,排行第四。他说,叫常爷也行。
昨天,有人把灶上的勺子弄弯了。
麻脸伙头站在石台边上,把那只弯勺子举起来给众人看。
还有人白日里与人动手,把别人担子上的桶踢翻。
他没有用眼睛看谁。
念你新来,头一回。常四说,规矩是:跪在石台上一炷香。
跪完了,这件事就过去了。
一百个人都看着石台。
江尘站在人堆里,没有动。
丁字第七号。常四说。
上来。
他从人堆里走出来,走上石台。
石台上有一只石垫,垫子面上被人跪得发亮。
他站在石垫前面。
常四说。
他没有跪。
常四看着他。
你知道不跪是什么后果。
知道。
知道还敢站着。
我不是不敢跪。江尘说,我是跪不下去。
常四把铁尺从腰上抽出来。
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。
铁尺抽过来的时候,是一道很短的横线。
它落在江尘的肩膀上。
响了一声。
江尘没有动。
铁尺再抽,抽第二下。
第二下抽到的时候,他的手已经抬起来了。
他没有用左手打人。
他用手背。
手背扫过去,落在常四的嘴上。
声响很轻,像谁在石台上拍了一下衣服。
常四退了两步,撞在石垫上,站住了。
他低下头,看了看地上。
石台的青石上,落着两颗牙。
一颗白的,一颗带血。
常四用袖子抹了一下嘴。
他把那两颗牙从地上捡起来,捏在手心里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揣进了袖子。
他没有喊,没有骂,也没有回手。
他看了江尘很久。
你等着。他说。
明天来的是外门的人。
他走下石台,带着那两个空着手的人,出了杂役院的院门。
一百个人站在原地,谁都没有动。
石台上没有人了。
贺管事站在石台边上,把册子翻开,在丁字第七号那一行后头添了一笔。
添的是什么,江尘没有看见。
江尘走下石台。
人堆自动往两边让,让出一条道。
没有人跟他说话。
走到第二排的墙根下,老雀站在那儿,没有看他。
你今天把那两句话说了。老雀说。
哪两句。
我不怕跪,我是跪不下去。老雀说,这两句,我在这院子里听了三十年,头一回有人当着这么多人说出来。
他说完就走了。
棚门口,王大力站在那儿等他,手里端着一碗水。
江尘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,接过碗,端进了棚里。
那天夜里,江尘回到第二排第七间。
王大力把铺板掀起来,从底下摸出半个窝头,塞给他。
我留下来吃的。胖子说。
窝头是凉的,硬。
江尘把它掰成两半,一半放回王大力手里。
他吃完了自己那一半。
他躺下的时候,听见院子里有人在说话,声音很低,听不出来说的是什么。
他没有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