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响第二遍,天还是黑的。
挑粪的五十个人站在大灶边上排队领家伙。
一人一根扁担、两只木桶、一把粪勺。
桶是木头的,桶箍上锈出一层红。
分家伙的老杂役姓什么没人知道,都叫他老雀。
他把一根扁担递给江尘,压了压扁担的弯。
桶别装满。他说。
为什么。
装满了,你走不到坡顶。
坡上有什么。
菜园。老雀说,山上的菜,都浇在那儿。
老雀把三条规矩说给他听。
第一,桶里的东西只能往坡上挑,不能往回挑。
第二,过桥的时候不许停。停了桥板会响,上头听见了,下来的人说话不好听。
第三,挑完最后一趟,扁担要反过来靠在墙上——这是给上头看的,说明今天挑完了。
说完,他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刀,在灶边的墙上新划了一道。
你每挑完一趟,回来在这道底下按一下。他说,按够十六下,就歇。
那道划痕旁边都是旧的划痕,每一道底下都压着一排深深的指甲印。
头一趟是天没亮的时候走的。
从山脚那三排茅厕起,过一段石阶,过一道木桥,再上二百步斜坡。
斜坡两边是矮墙,墙上爬着青苔。菜园在坡顶。
他挑第一趟的时候,桶里的东西晃出来,溅在裤腿上。
挑到坡顶,他把桶搁在菜畦边上。
畦里长着白菜、萝卜,还有一片他说不上名字的绿叶子。
菜长得好。比他见过的都好。
他站在那儿闻了一下。
空气里是粪味,可粪味底下还有另一样东西。淡的,有点甜。
他伸手拨开一丛叶子。
畦边的砖缝里长出一根细根,是白的。他把根掰开,那股甜味更明显了。
菜畦西头有一间窝棚。
窝棚里坐着一个老头,手里在剥豆子。
老头把一只缺口的粗碗搁在畦边的砖头上。
水在那儿。他说,喝完把碗倒扣。
江尘没有喝。他把碗端起来看了一眼,又放回去,扣上了。
老头看着他扣碗,没有再说话。
第二趟上路,天刚亮。
过木桥的时候,桥对面来了一队人。
走在头里的两个穿青白二色的短褂,腰上挎着剑。
挑担的杂役要在桥板中间靠边站住,低下头,等人过去。
他挑着桶,站在桥板中间,没有低头。
那两个人从他身边走过去,其中一个看了他一眼。
新来的挑粪的。那人说。
两个人都笑了。笑声在桥上传得很远。
等他们上了斜坡,老雀才从后头赶上来。
你刚才不该看他。老雀说。
为什么。
往后你走这座桥,低着头走。老雀说,我在这桥上,看过三个人被扔下去。
第二趟回来的时候,茅厕门口有人等着他。
那人也是新丁,瘦,脸上堆着笑。
他等江尘走到跟前,抬脚把中间那只桶踢翻了。
桶滚了两圈,粪汤泼了一地,泼在江尘的鞋面上。
哎呀。那人说,我不是故意的。
旁边站着几个人看着。
江尘把扁担换到另一只手。
他没有说话。
他把那只空桶扶起来,拿粪勺把泼在地上那一摊,一勺一勺铲回桶里。
铲完,他把地上一块被浸湿的土也铲起来,填进桶里。
然后他把两个桶挑起来,走了。
走过那人身边的时候,他停下来,把那人脚边那一担也提了起来,扛在肩上。
你这担,我替你挑。他说。
那人站在原地,嘴唇动了两下,没有出声。
第十六趟挑完,天已经擦黑。
他把扁担反过来,靠在灶边的墙上,跟别人那几十根一样。
他把手指按在墙上那道划痕底下,按了最后一下。
指甲印压在十六个旧印上面。
这一天他挑了十六趟。
中午分饭,一人两个窝头、一碗菜汤。
锅台前头站着分饭的伙头,麻脸,两腮的肉是横的。
轮到他,伙头看了一眼册子。
丁字第七号。他说,新来的,先吃半份。
他把一个半窝头搁进江尘的碗里。
江尘端着碗,走到墙根底下。
墙根底下蹲着七八个人在吃。
一个新丁手滑,半个窝头滚到地上,滚了两圈,沾了土。
那个人看了看四周,弯下腰,把那半个窝头捡起来,拍了拍土,往嘴里送。
江尘把碗里那一个半窝头掰开,掰出半个,递过去。
那新丁抬起头。
你的——
我够。江尘说。
新丁接了,没有说谢谢,把头低下去,吃得很快。
吃完,江尘回了灶上。
锅台前头只剩伙头一个人在刷锅。
江尘把碗搁在锅台上。
我的那份,少半个。他说。
伙头把手里的勺子在锅沿上磕了一下。
新来的都这样。他说,吃一个月你就知道了。
我现在就想知道。
伙头把勺子横过来,用勺柄怼他的胸口。
他没有躲。
他抬手,把那只勺子的柄按在了锅台上。
锅台是青石的,勺柄是铁的。
铁柄贴上去,弯了。弯成一个不好看的弧度。
伙头把手抽回来,看了看勺子,又看了看他。
他没有说话。
伙头从灶边的筐里拿出一个窝头,搁进他的碗里。
拿着。伙头说,下回别把手搁在锅台上。
他把窝头拿走了。
下去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坡顶。
那间窝棚里没有灯。
那天夜里,他一个人上了坡顶。
菜园里没有灯,只有月亮。
他走到白天搁桶的那一畦边上。
他把手按在土上。
土是温的。
不是被日头晒的那种温,是从底下上来的温。
他把指头往土里按下去。
按到两指深的时候,碰到了一样东西。
不是石头。
是一行青砖。砌过的,缝是直的。
他把土盖回去了。
盖的时候,砖底下响了一声。
不是回声。
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,用手指头弹了一下砖。
他没有再按第二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