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名之后的第四天,贺管事把他从粪桶边上叫了出来。
丁字第七号。
挑了几天了。
七天。
贺管事把手上一块木牌翻开看了一眼,又合上。
藏经阁要人抄书。他说,你去。
江尘没有问为什么。
贺管事自己说了。
这活没人肯干。灰大,坐着,一天到黑。
上一任抄手抄了两个月,抄废了。
抄废了什么。
贺管事说,一沓一沓的。
他递过来一块空白牌子。
牌上一个字也没有。
这块不用挂。他说,挂着也没人看。
藏经阁在杂役院外头那条道上。
上山那天执事交代的规矩里,这条道不许站,门不许进。
今天他进了。
门是两扇,左边那扇坏了半扇,用一根木头顶着。
门口有一块脚踏,石头凿的,踩上去一声。
他把鞋底的泥蹭下去。
里头比外头凉。
第一层很大,从地到顶全是架子。
架子上全是书。
书上全是灰。
灰厚得能用手划出印子。
他伸手划了一道。
那道印子笔直,一直划到架子尽头。
他站在印子这头往那头看。
十年没人进来过。
架子最里头堆着一摞装订好的抄本,是上一任抄手留下的。
麻线松着,封面上的字全都往一边歪。
屋角搁着一只竹筐、一把棕刷。
筐是空的。
棕刷的毛硬了,扎手。
一张案子,案上一沓糙黄的纸、一支秃笔、一方砚。
砚里的墨早就干了,结了一层壳。
他拿笔尖在壳上戳了一下。
壳没破。
楼梯在屋子最里头。
楼梯口挂着一块木牌,木牌上一个字比别的都大。
他不认得那个字。
可他认得那个字的样子——上边两道杠,下边一个弯。
那是。
底下还有几个字,他就一个也不认得了。
他就着那块牌子站了一会儿。
楼上没有声音。
守阁的老头是晌午才来的。
他进来先踩脚踏,踩了两下。
你是新来的。
会写吗。
不会。
老头没有惊讶。
他走到案子边上,把那一沓纸抽出来一半,推过去。
抄这个。
他从架子上抽下一本册子。
册子很薄,八页。
封面只剩半边,上头的字被虫蛀掉了。
老头把册子放在案子正中,翻到第一页。
一个字一个字抄。
第七页抄完,第八页不抄。
为什么。
第八页不用抄。
老头说完就坐到屋子另一头去了。
那有一把很旧的椅子,椅子上垫着一块布。
他坐下去,就不出声了。
江尘把笔拿起来。
笔杆被手汗浸得发黑。
他把笔尖在砚里蘸了一下——砚干了,蘸不上。
他去墙角那只缸里舀了半勺水。
水滴在砚上,把壳泡软了一层。
他把壳刮开。
底下那点墨还能用。
第一页第一个字,他看了很久。
一个字,四笔。
他照着画。
第一笔画短了,第二笔歪了。
第三笔压到了第四笔上。
那一张纸废了。
他把纸挪到一边,又铺一张。
第二张也废了。
第三张废在倒数第二笔。
晌午到天黑,案边那一沓纸下去小半。
废纸在他脚边垒起一小摞。
他一张都没有扔。
他把那一小摞废纸抱到墙角,跟上一任抄手留下的那摞抄本并排搁着。
两摞放在一起,一摞是歪的,一摞是废的。
老头一直坐在屋子那一头,没有过来看。
天黑的时候他站起来,走过来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一小摞废纸。
抄了多少。
没抄出一页。
我知道。老头说。
他把那张废纸拿起来,对着窗户上那点剩光看了看。
你不是在抄字。
你在画样子。
江尘没有说话。
抄书不是认字。老头说,是照着画。
字长什么样,你就画成什么样。
画得像,就是对的。
他把那张纸放回去。
认字的人抄得快,也抄得歪。
他们认得那个字,就不看那个字了。
你不认得,你才看得见它。
老头回屋那头坐下了。
第二天一早他先做了一件事:把墙角那一摞抄本翻开。
每一本的麻线都松着,一翻就散。
他把散开的几本按顺序码好,把麻线一道一道绕回去。
绕到最后一本,他看见封面上那个字。
那个字跟楼梯口木牌上那个,长得一样。
第二天上午,外门来了个弟子借书。
那人进门不踩脚踏,靴底上的泥一路带到案子边上。
他把手里一本册子地丢在案上。
闪开。
江尘把底下的纸抽出来,抱着,退到案子另一头。
那人翻了三架子书,挑了四五本,把丢在案上那一本忘了。
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你在这儿干什么。
抄书。
抄这个有什么用。
江尘没有说话。
那人走了。
晌午老头过来,把案上那本册子拿起来,放回架子上。
他的。他说,丢下的东西,不必替他收着。
他把那本册子放回架子,顺手把架子上一层灰抹平了。
第二天,江尘又来了。
第三天,他画到第四页。
他把每一个字都当成一样东西在画。
笔画有几个弯、在哪儿拐、收在什么地方,他全记下。
到第七天夜里,他画到第七页末尾。
那本册子他闭着眼也知道下一笔往哪儿走。
第八页他没有抄。
可他翻过去看过一眼。
第八页上只有一行字。
别页都是竖着一行一行写的,就那一行是横着的。
纸也比别页厚一点——不是厚,是重。
拿起来对着灯,纸背面透出一点印子。
那行字是写上去的,压得深。
有人在这一页上,多写了一行。
那一行的最后一个字,收笔的地方抖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