榜贴出来的第三天,他还是杂役。
记名待察。
察是察,名是名。
活还是那些活。
早上分派,贺管事念的号跟从前一样。
丁字第七号。
挑粪,二十趟。
一趟也没有减。
他去看过两回榜。
第二回他站在榜底下,从最后一个号往前看。
三百二十七个号,只有一格后头写了字。
别的格里什么也没有。
那天上午他挑到第八趟。
坡下的矮墙边站着两个劈柴的。
就是他。
哪个。
腰上两块牌子的那个。
两块牌子。
一块是自己的,一块是前头死了的那个的。
他挑着桶从他们面前过去。
他没有停。
那天中午,外门来回话了。
来了一个人,二十来岁,穿外门的短褂,手里什么也没有拿。
他站在院子当中,等一个记了名的人过去。
老雀把人指给他。
他走到江尘跟前。
记名了。
记名的人,得往外门打个点。
打点是什么。
就是递东西。那人说,你递了,往后有人照应你。
你不递,也没人把你怎么样。
他停了一下。
活还是那些活。
江尘把手里的扁担靠在墙上。
递什么。
看你有多少。那人说。
一把药材、一坛酒、几两银子,都行。
上个月劈柴的有个人,递了半坛酒。
他第二天就少挑三趟。
洗剑池那边有个人递了二两银子。
他从下池调到了上池。
你不识字,数你总认得。
递到哪儿。
递到二层那道石阶底下,有人接。
接的人叫什么。
那人笑了一下,没有答。
什么时候要。
今天。
江尘看着他。
我没有。
那人的脸没有变。
记名的人都这么说。
我确实没有。
你腰上那块牌子。
牌子是这地方发的。
那两块呢。
也是这地方发的。
那人看了他一会儿。
你这样的,我见过。他说,前头那个第七号,也这样。
他后来怎么了。
后来他就没了。
那人转身走了。
老雀在后头听了半截。
他走过来。
该递。老雀说,不丢人。这院子里的规矩就是这个。
前头那个第七号,递过没有。
老雀停了一下。
递过。他说。
递的什么。
一双鞋。老雀说,他自己纳的。
递上去第三天,挑粪的趟数从十六减到十四。
第十六天,他的牌子就搁在柴房里了。
我没有。
你有一块旧牌子。老雀说,那块能换一坛酒。
那块不换。
换了能少挑五趟。
我不换。
老雀看了他一眼,走了。
下午常四来了。
他来点人。
点到丁字第七号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
你昨儿记名了。
记名待察。他说,待察,就是还得察。
我知道。
你知不知道察的是什么。
不知道。
察的是你听不听话。常四说。
他缺了两颗牙,说这话的时候漏风。
我听。
是吗。常四说,前几天有个人,手背撞在我嘴上。
那是我。
我知道是你。
常四说完就走了。
他走得不快。
天刚黑,王大力就把那只坛子往干草底下塞。
塞了两回,又拽出来一回。
你搁着。江尘说。
他要是翻呢。
他翻你就让他翻。
他要是把牌子拿走呢。
牌子是这地方发的。江尘说,他拿走,我就再领一块。
胖子把坛子塞回去,手按在草上,半天没有放开。
夜里,贺管事来了。
这是第二回。
头一回是他上山那天。
那一回他提着灯,把灯举到江尘脸上照了很久。
这一回他没有照脸。
他提着灯进来,把灯搁在棚门口的地上。
棚里的人都坐起来了。
都躺着。贺管事说。
他走到第二排第七间靠墙那一面。
那块铺板是王大力的。
他把铺板上的干草掀开。
干草底下搁着一只坛子。
坛子底下,搁着两块牌子。
两块并在一起,旧的压在新的上头。
贺管事看了很久。
两块。他说。
江尘躺在草席上,没有起身。
号牌一人一块。
多出来那一块,是柴房里捡的。
贺管事把干草盖回去,盖得很平。
他没有把牌子拿走。
他也没有再问那块旧牌子的来历。
他提着灯往门口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了一下。
这两天挑二十趟,累不累。
不累。
那就再挑两天。
他走了,没有添第二句。
灯一出门,棚里黑下来。
棚里没有一个人说话。
第二天,他挑完第二十趟。
他没有回棚,先去了灶房。
灶房门口那盏灯还亮着一半。
墙在大锅旁边。
墙上有一道一道的划痕,是挑粪的人自己刻的。
划痕底下压着一排指甲印。
他自己那一排在最底下。
头一趟回来他按一下,第二趟回来他按一下。
按到第二十趟,一共二十个。
他把手按在第一个指甲印上。
他顺着往下摸。
指甲印底下有痕。
那不是指甲印,那是刻的。
一行很浅的口子,一道压着一道。
他数了一遍。
第一道是最早的。
他的第一个指甲印,压在第二道上。
他把那行刻痕从头摸到尾。
指头停在第二十一道上。
那一道的口子还是新的。
边上的木屑,他捏了一点在手里。
刻痕一共二十一道。
最后那一道是新的。
边上的木屑还没有掉。
今天他一共挑了二十趟。
二十趟,二十一道。
多出来的那一道是记在谁头上的,他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