榜是第二天早上贴出来的。
贴的不是院门口,是歪钟底下那面墙。
纸是黄的,半人高。
那天早上他先挑了两趟粪。
挑到第二趟,木桥上过去一个杂役,冲他咧了一下嘴。
你昨儿按了十块石头。
我按了一块就没亮了。那人说,你按十块,图什么。
江尘把担子换了个肩。
图石头自己开口。他说。
天没亮就有人在墙底下站着了。
江尘到的时候,墙底下已经挤了三层。
他不识字。
他站在人圈外头,等。
王大力挤了进去,又挤出来。
字我认不得。胖子说。
你看见什么了。
我看见有人冲着我这边笑。
老雀从后头过来。
老雀认得一百来个字。
他往人堆里走,人给他让出半条缝。
他站在榜底下,从最上头开始看。
看得很慢。
看到一半,他停了一下。
然后他念出来。
杂役三百二十七个。
取一名。
底下是一行一行的号。
丁字第一号。丁字第二号。
念到第十九行,老雀的声音停了。
丁字第七号。
后头跟着两个字。
老雀把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。
不录。
人堆里笑了一声。
石头都没亮,还想着记名。
他昨天在场上按了十块。
十块都凉了。
凉了就是空了。空了的东西,谁要。
江尘站在外头,没有动。
王大力攥着拳头,想说话。
江尘把手按住他的胳膊。
别说话。他说,
日头爬过墙头的时候,院里出来一个人。
是昨天坐在桌子后头那个年长的执事。
他手里拿着册子,腋下夹着笔。
他走到墙底下。
人堆往两边让开,让出一条道。
执事站到榜前头。
他把笔从腋下取出来。
蘸了墨,在两个字上横着划了一道。
划完,他在旁边添了几个字。
写完他把笔搁下。
他说。
没有人念。
执事自己念了。
丁字第七号。
灵根:无。
记名待察。
三百来个人没有说话。
记名不是录取。执事说。
三年一回。你要是熬得住,三年后那块石头还在这儿。
说完他转身要走。
走了两步,他又回过头。
昨天那十块石头,是我抬上山的。
我没查出来那是什么。
我只知道一件事。
他停了停。
那不是我见过的任何一种灵根。
他走了。
人堆里先是一片静。
静完了,有人开口。
按石头按空了的人,也能记名。
那三年的规矩算什么。
算规矩。另一个说,规矩是他改的。
他是执事,执事不是规矩。
执事后头还有执事。
老雀回过头,看了说话的那个人一眼。
三年一回,你在前头排过吗。老雀说。
你连石头都没摸过。
那个人把嘴闭上了。
人堆里没有人再笑。
老雀从人堆里出来,走到江尘旁边。
前头那两个字我认得。他说。
记,名。
后头那两个我不认得。
江尘看了一会儿榜。
我认得。
在哪儿认的。
昨天有人写在我后头。
写在什么上。
册子上。
老雀看着他。
我们这院子里的人,有号的没有一个有名字。老雀说。
你昨天多了一个。
说完他就走了。
日头到头顶,人散了。
常四也来看过榜。
他挤在人堆最外头站了一会儿。
他嘴里缺两颗牙,说话漏风。
记名待察。他念。
你识字。
我认得那个待字。常四说,等着吧。
他走了。
江尘还站在墙底下。
老手来了。
从边城把他们带上山的那个老手。
脖子上挂着铜哨,手背上一道疤。
他没有看榜。
他先问了一句。
那十块石头,你按的时候,手心里是什么。
石头凉了。
凉了,就是它把东西交出去了。老手说,你收了没有。
没有。
老手看了他很久。
那就是它自己交的。
说完,他才从怀里摸出一块东西。
一块木牌。
旧得发黑,边上磨圆了。
丁字第七号。
江尘把腰上那一块解下来。
两块牌子摆在一起。
一样大,一样的字。
他这一块的号底下,刻着一横。
老手那一块,刻着两横。
你那一块,是我从最底下抽出来给你的。老手说。
这个活我做了二十年。
丁字第七号这个号,一共发过五回。
五个人。
前四个,牌子都收回来了。
第五个没收回。
他这一块,是有人从柴房里捡出来的。
江尘没有问。
老手自己往下说。
他也站在那块石头前头过。
站完,他就刻了两横。
一横是一年。
第三年他没刻上。
人就不在了。
老手把两横那一块往前推。
这个号是你的了。
这块牌子你拿着。
为什么。
因为它写的是这个号。老手说。
前头那个人没有名字。
你有。
老手把铜哨含在嘴里,吹了一声。
哨声不长,也不圆。
院里正在干活的人都抬了一下头,又低了下去。
哨声落了以后,院子里安静了很长一会儿。
老雀在远处站着,没有过来。
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了一句。
这只哨,二十年只吹过两回。
头一回是他把人带上山那日。
今天是第二回。
老手走了。
江尘把那两块牌子并在一起。
号底下,一横加两横。
他数了一下。
三。
他把两块牌子都系回腰上。
一块旧的,一块新的。
旧的压在新的一块上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