杂役院二层以上的石阶,平常不许上。
三年一回,那道石阶开一次。
那天的钟比平常早。
辰时不到,杂役院三百个人在院子里排队。
号牌从字排到字。
挑粪的站前头,劈柴的站后头。
王大力站在他后头第三个。
胖子把那块牌子从腰上解下来又系回去,系了三回。
你说我这块,能亮吗。
江尘说。
亮了以后,是不是就不用挑粪了。
不知道。
石阶上头就是外门的演武场。
演武场上铺的是青石,比杂役院那块石台大十倍。
场子中间摆三张桌。
第一张桌上摊着一本册子。
第二张桌上搁着一只盘。
第三张桌上是石头。
石头是白的,巴掌大,一块一块码着。
码了十块。
桌子后头坐着三个执事。
场子东头还站着一个人。
手背上一道疤,脖子上挂着一只铜哨。
是从边城把他们带上山的那个老手。
铜哨还挂在那儿,没有吹过。
年长的执事开口念规矩。
一个一个上前,按手。
十块,一块一块按。
亮了的,过来写名字。
没亮的,回去。
人堆里有人小声说话。
三年一回,我这是第三回了。老雀在他旁边说。
前两回都没亮?
头一回亮了半息。第二回没亮。
这一回呢。
这一回我也不指望。老雀说,我在这院子里挑了三十年。
挑粪的人,石头不认。
场子东边的廊子底下还站着十几个外门弟子。
他们不是来测的,是来看的。
三年一回,看的人比测的人多。
前头的人一个一个过去。
有个高个的把右手按上去,石头亮了青。
执事在册子上记了一笔。
有人亮赤。
有人亮暗黄。
第三十七个,石头一点动静也没有。
执事把笔尖在那个人名下划了一道,头也没抬。
下一个。
挑粪那一队上来的时候,日头已经爬过墙。
老雀站在江尘前头。
老雀按了第一块。
石头暗黄,亮了半息。
执事摇了摇头。
老雀把手收回来,退到桌子边上,脸上没什么。
你上去。他说。
江尘上前。
第一块石头。
他把右手按上去。
石头不亮。
第二块。
他按得实一点。
还是不亮。
执事抬眼看了他一下,低头去翻册子。
丁字第七号。
下一个。
他没有动。
执事又抬了一次头。
我说,下一个。
我再按一次。
按几次都一样。
我再按一次。
执事把册子合上,压在掌心底下。
第一块石头,从里头凉下去。
凉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。
第二块也凉。
第三块。
十块石头是码在桌上的。
他一块一块按过去。
按到第五块的时候,坐着那个人站起来了。
按到第七块,场子东头那个老手往前走了两步。
按到第十块,场上没有人说话。
十块石头摆在桌上,全是凉的。
执事把第一块拿起来,放在手心里掂了掂。
石头轻了。
不是轻一点,是像空了一层。
他把它搁下,去看那只盘。
盘是木头做的,盘面上刻着一圈一圈的纹。
按过石头的人,盘上会亮一圈。
亮什么颜色,就记什么灵根。
他按第一块的时候,盘上没有亮。
现在十块石头都凉了,盘上才亮起来。
一圈。
只有一个圈。
那圈在盘面上转了一遍,停住。
它不青。
不赤。
不金。
也不是灰白。
三百个人都看着那个圈。
看的人认得颜色。
那个圈没有颜色。
他偷灵根。有人在人堆里说。
这是魔道。
十块石头里的气,被他吃空了。
江尘站在桌子前头,没有回头。
那十块石头里的气,没有进他的身子。
他没有伸手去接。
在归墟底下他学会一件事——别人递过来的东西,先看它要什么。
那些气从石头里出来,贴着他的手心转了一圈。
转完,就落在盘上。
像一个人把东西递过来,他没有接,东西自己掉在了桌上。
他没有吞。
一粒都没有。
执事把册子往前翻了几页,念了一句。
青属木。赤属火。金主杀。
念完他又把册子翻回去。
执事开始翻册子。
他从头翻到尾,又从尾翻到头。
册子上写着十几种颜色,每一种后头跟着一个灵根的名目。
他找不到那一圈没有颜色的。
他抬起头。
你叫什么。
丁字第七号。
执事把笔搁下。
我问的是名字。
场子上又静了。
江尘站着,看了那个执事一会儿。
江尘。
执事把这两个字写在册子上。
他那一格前头,写着丁字第七号。
两个字的后面,什么也没写。
三百个人都站在场子上。
他们不认得名,只认牌子上的号。
有个人把那两个字小声念了一遍。
念得很轻,像怕念错。
老雀站在桌子边上,看了他一眼,什么也没说。
三百个人里,只有他一个人被问了名字。
散了以后,王大力从人堆里挤过来。
你真叫江尘。他说。
我记不住字。胖子说,可这两个字我记住了。
十块石头码在墙根。
他跟着药圃的老头回去点了一次名,再上来的时候,石头还在墙根。
夜里他守完了那炉火。
第二天早上,墙根那块地方空了。
石头被抬走了。
地上没有车印,也没有脚印。
墙根只剩十个小坑,是石头底下压出来的。
坑里的土是干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