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站在凹口边上,站了很久。
底下那间圆室,他下去过一回。那是半年前的事了。那一回他下去,是去跟一个坐在蒲团上的人算账。
这一回底下坐着的是另一个人。
他要去看一眼:碑走了之后,底下还在不在。
他从凹口下去。
凹口不大,一个人抱着肩过得去。
他抓着凹口的沿,滑下去,落在土上。落下去有两三丈。
缝里的凉气扑上来。干的、旧的,像久闭的棺材。
凉气一进鼻子,他心口那一窝黑就动了一下。
他吞过一条从这儿出去的道。那条道认得路。
脚底下是软的。不是浮土,是踩了很多年的那种软。
底下没有风。
底下比上头冷,可没有第九层底下那种冷。壁上渗出来的水是温的。
壁上那些纹还在,一圈一圈刻到顶,比半年前多了一层。
正中那块方形青石还在。青石上那圈干了三年、裂成细缝的暗红,颜色比半年前淡了。
青石上坐着一个人。
两只手按在石面上,按得很实。
是江崇。
他听见落地的声音,没有抬头。
你不该下来。他说。
江尘站在那儿,没有往前走。
你坐了几天。
三天。
碑走了。
我看着它走的。
你为什么不拦。
江崇很慢地抬了一下眼睛。
拦它的是那块碑。他说,碑走了,就得有人坐在这儿。
它走的时候,江崇说,你在哪儿。
在它旁边。
你碰它了。
我按了。
江崇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两只手。
三百年。他说,按上去的人,只有两个。
底下响了一下。
不是敲。是有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底下往上顶了一下,把整块青石顶得往上抬了一线。
江崇两只手用力往下按。
石头又落回去。
江尘看着他那两只手。手背上的筋一根一根鼓着。
这块石头底下那道口子,江崇说,三年前开过一回。
我知道。
你不知道那三天。江崇说。
底下又顶了一下。这一回顶得更实。
江崇把身子往下沉了沉。
你爹当年,在这儿站了三天——
江尘没有听见后半句。
他站着,看着江崇的嘴动完。
这是第二回。
头一回在碑座底下,另一个人也是这么说的,说到这儿就断了。
江崇抬起头,看着他。
你走。他说。
往哪。
东边。
江尘没有动。
那三十四个人的名字,江崇说,写进册子了?
写了。
那就行。
江尘站在那儿没有动。
江玄那套法子。他说,是从哪儿来的。
江崇没有抬眼。
不是我给的。他说。
那是谁给的。
底下又顶了一下。
江崇等那一下过去,才开口。
天上。
江崇把两只手往下按了按。
我要是坐不住,底下的东西就上来。他说,你往后要是听见了,别回头。
听见什么。
别回头。江崇说。
江尘没有再问。
他爬上来的时候,血月还在天上,颜色又淡了一层。
废墙外头站着的人比昨天多。
大长老回来了。他两只手还是空着的,站在废墙外头,等他走出来,才开口。
册子埋了。他说,这九十来口人,往后算谁的人。
四周静下来。
江尘站在凹口边上,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算他们自己。他说。
大长老张了张嘴。
这话,他说,我不敢记。
不用记。江尘说。
人不是货。
大长老还站在那儿。
那我呢。他说。
你跟着他们走。
我走不动。
那就留在这儿。江尘说,这儿没人管你。
日头正当中,阿石从城外跑进来了。
脸上糊着黑灰,跑丢了一只鞋,脚底磨破了。
三层西头那道门——他喘着说,昨儿夜里响了一整夜。
锁呢。
锁是好的。阿石说,严九爷又加了一把。是从里头顶的。
顶开了没有。
没开。阿石咽了一口,顶出来一指。严九爷说,钉子顶不住了。
江尘想了一下。
用石头封。他说,钉子顶不住,就用石头。石头从外头砌,砌到看不见门。
那……
不许开。江尘说。
阿石把这句话在嘴里念了一遍,记住了。
那天下午,江家的人开始走。
先走的是仆役。一串一串往城外去,每人手里拎着一点东西,谁也没有回头。
后来是旁支。白胡子走在最前头,两只手还是拢在袖子里。走出城门的时候,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那片矮下去的墙,看了很久。
那片墙一直在那儿,矮着。
有一个人没有走。
是那个卖水的老头。他挑着桶站在城门边上,看着一串一串的人从他面前过去。
他们这是上哪儿。有人问。
不知道。老头说,没人告诉他们上哪儿。
他从城南走过一趟。
药铺门口那盏灯亮着。门板上了三块,门框上那三道石炭线还在。
他跨过门槛,进去了。
苏挽在灶边。她看见他,把灶上那只碗端下来,搁在桌上。
粥是凉的,熬得很稠。
他没有说话,端起来喝完了。
喝完他把碗搁回去,站起身。
苏挽没有说别的,只把灶里的火拨小了。
天要黑的时候,血月终于退了。
月亮从红变成白,又从白变成没有。
他站在祖祠门前那条街上,抬起头。
天上又开了一线。
不是昨天那一道。
这一道更细。
它也没有合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