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月没有退。
天亮了,那轮月还挂在城北上头,颜色淡了一层,像一块烧过的铁慢慢凉下去。
太阳出来的时候,它还在。
天上像搁了两样东西:一样是日头,一样是那轮红月。
江家那一片宅子,矮了半截。
不是倒了,是坐进去了。墙还立着,可墙整个往下陷了一人多高。青瓦压着青瓦,屋脊断成几节,断口齐齐的。
主宅那座三丈高的门楼,如今只剩门楣以上那一点露在地面上,像一排牙。
他一夜没有走。
他站在祖祠门前那条街上,站到了天亮。
天一亮,人就来了。
先是城南的——卖水的、卖馒头的、挑担子的、上学的孩子。后来是城西的,坊市的商户,测灵台下那几家的老人。最后连城门口的守兵也来了两个,拎着枪,站在最外圈。
没有人进去。
外头那些人不是不敢进。
进去就得认这门里的事。谁跨过那道矮墙,谁就是江家的人——认账,认名,认那口印。
这门里的账,三百年没人认得起。
有人站在废墙外头哭。哭得很小声,哭两声就停了,好像自己也觉得不该哭。
有人喊江崇的名字,喊了两声,就没有第三声。
还有人在数——数哪一间是哪一间。那是正堂。那是西厢。西厢怎么只剩一角了。
他听着。
他没有说话。
人群外圈站着挑水的驼背老汉。左耳缺一块。他没有往废墙里看,他在看那轮血月,看了很久,把肩上的扁担换了个方向。
夜里有人来清点过。清点了半宿,说江家上下还剩九十来口人。
没有伤着的,没有压着的。
宅子不是塌的,是坐下去的。人来得及出来,东西来不及。
埋在底下的全是不能搬的那些:册子、印、供台、祖祠那块碑座,还有三百年上上下下跪过的那几块砖。
日头升到一竿高的时候,大长老从人群里走出来。
他没带兽皮卷,两只手空着。
他走到那片废墙外头,站住。
江家……他说。
他没有说下去。
站了一会儿,他又开口:那日在祠堂里,你爹——
这一回打断他的不是墙里的声音。
是他自己。
他把嘴闭上,咽了一口,转过身,从人群里走了。
没有人拦他,也没有人跟着他。
白胡子是后来才来的。
他两只手还是拢在袖子里,站在人群最前头。
他一直站着,站到日头偏西,才问了一句。
江家,还在不在。
江尘看了他一眼。
墙在。他说。
白胡子没有再问别的。他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,在身前握了一下,也走了。
日头偏西的时候,他进了那片废墙。
没有人拦他。也没有人敢跟着他。
他从祖祠那一片走过去。
供台翻了。那三根没点的香不知落到了哪儿。供台前那两块被跪得发亮的地砖还在——它们陷在地里,露着一层亮。
他绕到祖祠西厢。
西厢只剩一角墙。
屋中间那张拼起来的长桌,露着一条桌腿在土外头,腿是断的。
三口账箱,一口也看不见了。
朝门墙上那块新挂板,连板带纸,全埋在底下。
墙角那方印盒——盒盖开着的那一方——也不在了。
他在那儿站了很久。
他站在废墙里头看了一圈。
那些断墙上、那些砖上,一条道都没有了。
江家三百年的东西全埋在这底下。埋下去的时候,连一条道都没留下。
风从废墙里穿过去,吹起一层土。
城里那些跟江家有关的纸,一夜之间全没了。坊市柱子上刮得干干净净,只剩一层白花花的浆糊。城门底下的走失补录早撕了,照壁上只剩他写的两个字。
他还想起一个人。
江玄不在城里。立冬之后第三天夜里,那人就带着周砚出了东门,走的时候连车都没有套。
那扇东门现在还在。
他要的东西一样没要到——要的那只手没拿到,要的匣子是空的,要的那只碑,如今在天上。
他连自家的门楼都看不见了。
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。
他想起矿场四层道口那张桌子。算盘在左边,灯在右边,灯底下摊着册子。
他想起严九说的那句话——账不平。数目我抹得平,人平不了。
他想起阿石膝上那本新册子。走的我没划。严九爷说,走的不算走。
他站在那片土里,说了一句话。
账没埋住。
他说得很轻。
他不是说给土听的。他是说给外头那些人听的。
废墙外头静了一下。
外头有人叫他的名字。
是曹贵。他站在废墙外头,脸上那块烫疤上全是土。
我那个差事。他说,守到期的。
到期了。
那我……
没了。江尘说。
曹贵在原地站了半天,把腰带往上提了提,退到人群里去了。
他往回走。
走过主宅侧门那条巷子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
巷子还在。墙头矮了半截,红绸一条都不剩。
那扇侧门整个陷进地里,门板斜着立,只剩下半截露在土外头。
半年前的那个夜里,他是从这扇门里被扔出来的。那天有雨,铺盖泡烂在门外。
三个月前,他自己走进去过一回。那天没有雨。
现在门只有半截了。
他没有从门那儿走。他从墙头上跨了过去。
走到祖祠门前那块空地上的时候,他停住了。
碑座上那块位置空了。空出来的地方,是一块四方的凹口。
凹口是黑的。
他走过去,站在凹口边上,往下看。
底下那间圆室还在。壁上那些纹还在。正中那块方形青石还在。
青石上坐着一个人。
他站在那儿,没有出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