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大亮的时候,他站在碑脚那个坑边上。
坑里那层薄灰上,一行脚印。
脚尖冲着碑座左边那道缝。
脚印是旧的。不是灰上那印子旧,是走路的人那个走法旧——一步一步一个样,省力,踩了很多年才踩得出来。
他退开半步,看那道缝。
缝窄,一个人侧着身子进得去。缝里往外冒凉气。
凉气是干的、旧的。
他认得这个味。第九层底下就是这个味。
他没有进去。
缝后头是什么,他记得。
半年前那一天,他从这道缝里下去过。缝后头是一段塌出来的坡,坡上有两只脚踩出来的印子,脚尖冲着下头。再往下十几步,是一个圆。
壁上那些纹一圈一圈刻上来,刻到顶。正中间一块方形青石,磨得很平。青石上是一圈干了三年的暗红。
他吞过的那样东西,就是从那儿来的。
他出了祖祠。
祖祠门前那条街上的裂缝比昨天宽了一线。缝边上还是没有灰。
他往主宅那边走。
主宅的大门开着,院子里没有人。
红绸早收了,只剩几条剪断的短头在风里动。廊下亮着一盏灯,灯芯烧得很短。
他上了台阶,进了正堂。
堂上三座。
正中那把椅前的铜盘,昨天是空的,盘底一层灰。
现在,盘里搁着两颗铁胆。
铁胆上还留着人手心的温度。
他伸手把它们拿起来,看了看,又放回去。
放回去的时候,盘底那层灰上多了一道新蹭出来的圆印。
左边的椅背上有一道磨出来的浅槽。
右边那把空了三百年的椅子——椅面上没有灰。
椅面正中,有一块新蹭的活灰印。
灰印旁边,有半只鞋印。
鞋尖冲着门口,冲着祖祠那个方向。
他站在堂下,没有动。
堂前那圈深红血阵还在,阵眼那块青石,颜色比别处深。
砖地上一行湿印,从祖祠那边过来,断在堂门口。
这行印他见过两回。前两回他都不知道是谁的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
他回到祖祠的时候,日头正当中。
他在碑前站了一下午。
供台上那三根香还是没有点。
天黑之前,他伸出手,把手按在碑上。
碑是凉的。
那阵凉顺着他的掌心往里走。
走到心口那一窝黑,停住了。
碑上那道裂缝没有动。不进,也不退。
天开始暗。
不是天黑的那种暗——日头还在,光却不够了。
他抬起头。
城北上头那片云还是红的。云后头,那轮月升起来了。
月亮不是白的。是红的,红得像刚出窑的一块铁,搁在云里。
街上有人在喊。有人往自家院子里跑,有人把门关上了。
街口站着一个人。
灰袍洗得发白,帽子压得很低,手里提着一盏没点的灯。
那个人没有看天。他抬起头,看的是街两边那些窗——一盏一盏数过去。
数完,他转身走了。
他没有听见这些喊声。
他的耳朵坏过一回。听不见站在对面的人说话,听得见三条街以外。
这一夜,他听见了三十里以外。
矿场那边,三层西头那道门——
他一听见就知道那是什么了。
门上四十七根钉子。第 44 章他按过正中间那一根,按下去,它会慢慢顶回来。
他一直以为那是外头的东西在推门。
不是。
是里头的东西,要从里头出来。
那四十七根钉子不是把谁关在外头。是把一样东西关在里头。
那声音很闷。一声,隔一会儿,又是一声。
不是撞。是有人在里头拿一样东西,一根一根地,把钉子往外顶。
顶一下,停一停,再顶一下。
而那块碑——
那块碑压在碑座上,压了三百年。
碑要走。
碑一走,那道门就压不住了。
他抬起头,看那块碑。
碑在动。
不是晃,是浮。一寸,又一寸。碑座上那块青石发出很轻的一声响,像有人从底下顶了一下。
碑身上那道裂缝,在这一刻张开半指。
他能看见别人身上那条道。
碑上没有道。
碑底下有。
一条很粗的、已经断了半截的道,横着埋在碑座底下。那不是碑自己的道——是被碑压着的东西的道。
那条道上有一处很新的断口。
断口是他自己咬的。
他往前一步,把手按上去。
不是拦。
他爹当年就是这么站的——进门不跪,站在碑前,把手按上去。
他就那么站着。
碑往上走。他的手跟着往上抬,抬到肩膀高,抬到再也举不上,手背从碑面上滑下来。
碑从他手底下走了。
血月底下,那块碑升到祖祠的顶上,升到主宅的顶上,升到那座城的顶上。
碑脚那个坑里,那双鞋还摆在那儿。鞋尖冲着门,一动不动。
碑走了,鞋还在。
它没有快一点,也没有缺一角。它走得很慢,像在数着什么。
碑走到云底下,停了半息。
就那半息里,天上一线开了。
不是雷,也不是电。云里裂开一道很细的亮缝。
亮缝里头有别的东西。不是光。
碑进了那道缝。
缝合上了。
天上还是那轮血月。
祖祠里,碑座上那块位置空了。
空出来的地方,露出底下一块四方的凹口。
碑座左边那道缝,缝口大了一指,凉气成股地往外涌。
他站在那里,一只手动不了。
不是疼。
他吞过一条道——一条守着一块石头、守着不说、守着不走的道。
碑走了,那条道在他身上空了一下。
空得像有人从他骨头里抽走了一根线。
他忽然想起来,三天前那条街上,那个人把一盏灯搁在他脚边,走的时候留了一个数。
三天。
他出了祖祠,站在街上。
江家那一片青瓦白墙,就在他面前。
它开始往下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