祖祠门前那条街上,那道裂缝还在。
从门坎底下,一直裂到街心。缝很细,边上没有灰。
天亮的时候,他站在这道缝边上。
大长老已经走了。
他跨过那道缝,进了祖祠。
祖祠里没有灯,比外头冷。供台上那三根香立着,没点。
他绕开供台前那两块被跪得发亮的地砖,走到碑前。
碑比人高出一头,通体发青。
那道裂缝从碑的半腰走过碑脚,钻进了碑座。
碑座左边那道缝里往外冒凉气。凉气是干的、旧的,跟第九层底下同一个味。
碑脚那个蒲团压出的坑里,积了一层薄灰。
坑边那条绣江家纹的旧毯子底下,鼓着一块鞋形。
他把毯子掀开。
是他爹那双旧布鞋。布面,鞋底沾着干黄泥,一只鞋头破了口。
鞋里还是干的。鞋里塞着他上回放进去的那半把干草。
他把鞋拿起来,捏着鞋帮站了一会儿。
他那天穿新的来。他说。
祖祠里没有别人。这句话是说给碑听的。
他把鞋放回去。
放回了那个坑里,鞋尖冲外,冲着门,摆得很正。
他爹当年站在这儿,鞋是留在这儿的。
鞋大了他两指,穿上不跟脚。
他也不打算带走。
他退出祖祠,把门带上。
门没有锁。
祖祠门前那条街上,已经有挑水的人走过了。两个人从他边上过去,都把头低下去。
出城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。
守门的两个认得他,把身子往门边让了让。
门里出来一副担子。挑担的人围裙上全是陈油,腰上别着一把剔骨刀。
是屠户。
他看见江尘,把担子放下,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一回。
我往东走。他说,你说七天。
七天。
我娘那个名我记住了。他说,阿满。
我要是到了那儿,说我就叫石头,有人信吗。
你自己信,就算数。
屠户把担子挑起来,出了城门。走出十几步,他回过头,朝照壁那块木牌的方向弯了一下腰。
担子晃晃悠悠地上了官道,越走越小。
他往另一条路走。
出城往北,翻两道梁,三十里山路。
这条路他走过一年。头一回是被人押着上来的,脚上戴着草绳。后来他自己走,走过白日,走过半夜,走过下雨的天。
这一回他走得最慢。
日头偏西的时候,他到了矿口。
矿口那块翻过面的木牌还挂着,背面朝外——江家产业,丁口三十四。
新漆还没上。
水房的门开着。
老陈坐在门槛上,嘴里嚼着一截药根。那条断腿伸在门里,搭在一只倒扣的筐上。
阿石蹲在门边,膝上摊着那本新册子,手里的笔握得很靠上。
两个人都看见了他,谁都没站起来。
今天第几个。江尘问。
第九个。阿石说。
记的是来的,还是走的。
来的和走的都记。阿石把册子翻过一页,走的我没划。严九爷说,走的不算走。
江尘点了一下头。
水房那三道板条,我不钉了。老陈说,下回谁再来钉,我自己拆。
不许再钉。江尘说。
我这条腿,也下不去井了。
你住这儿。江尘说,矿上水房归你管。你不下井。
老陈了一声,把药根咬断一截。
他上了三层。
三层西头铁栅边上,聋子坐在墙根下,膝上搁着那半截铁凿头,正拿一块石头磨它。
他看见江尘,抬起头。
三十六。他说。
没多,也没少。
往后要是多了,江尘说,就搁在心里。等阿石上来,告诉他。
聋子点点头,低下头接着磨。磨一下,把凿头翻个面。
四层道口,严九那张桌子还在。
算盘放在左手边,灯放在右手边,灯底下摊着册子。
严九看见他,没有站起来。
你上来了。
交代三件事。江尘说。
你说。
这本册子,人走了名字留下。三十四个人,一个也不许划。
记着。
三层西头那道门,谁都不许开。江尘说,也不许再往上钉钉子。
严九抬了一下眼皮。
那一根——
不许开。江尘说,也不许钉。
第三件呢。
江尘看了一眼桌上那盏灯。
灯别灭。
下山的时候,天黑透了。
他进城的时候,城门将关未关。守门的人把门推开半边,让他过去。
药铺门口那盏灯亮着。
门板上了三块,门框上留着一道口子。
苏挽在灯底下挑药。她面前搁着一只筛子,手在筛子里拨。
她看见他,把手里的药搁下。
回来了。
回来了。
他站在门槛外头。
门框左边,两道石炭线还在。头一道是两个月前画的,颜色深。第二道是后来画的,被雨水冲淡了,只剩一道浅浅的灰。
上回我问你记谁。苏挽说,你说记第一个。
第一个是谁。
江尘看着那两道线。
街上起了点风,灯晃了一下,那道浅灰也跟着晃。
江云峥。他说。
他没有再说第二句。
苏挽也没有再问。
她把筛子往边上一推,转身进了屋。
出来的时候,她手里捏着那半截石炭——阿石藏下来的那一截,短得只剩一指长。
她站到门框跟前,在第二道线底下,画了第三道。
画得很慢。她画不直,可她把它画在了那儿。
画完,她把石炭搁在门槛上。
你要走。她说。
这不是问句。
三天。
她把那半截石炭收回去,塞进围裙的口袋。
三天里,她说,你上这儿来一趟。我给你留一碗。
他点了一下头,退下台阶。
他没有走那条街。他站在药铺斜对面那棵枣树底下,站了很久。
灯在他前面,门框上那三道线也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