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,城西的场子上停了十辆车。
车是拉柴的。柴上盖着草席,席子上坐人。
三百个人挤在十辆车上,车轱辘压得吱吱响。
那个手背上有疤的老手走在最前头,脖子上那只铜哨一直没有吹。
出城往北,二十里山路。
路是从石头上凿出来的,一尺宽的两道槽,车轮陷在槽里走。
路右边立着一块石头,半人高。
石头一面被人磨平了,磨平的那一面刻满了字——都是名字,一层压着一层,最新那一层还是白的。
队里有人问:那是干什么的。
走在前头的老手回过头。
罚石。他说,罚上山的人,名字刻在这儿。
刻上去了呢。
刻上去的,都不许下山。
问了话的那个人没有再出声。
走了十里,队伍拉开一条长线。
头一辆车上的人还在说笑,最后一辆车上的人已经不出声了。
他一直走在自己那辆车边上,没有上去坐。
推车的老汉喘得厉害,他伸手把车斗往上抬了半寸。
老汉回头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
日头到头顶的时候,看见了山门。
两根石柱,一左一右,隔着二十来步。
石柱后头是一面大鼓,鼓架有半人高。
柱子前头摆着一只石盆,盆里的水是满的。
石盆边上站着一个人,穿青色外袍,腰间挂一串木牌。
那是执事。
车队停在石柱外头,人一个一个下来,走到石盆跟前。
先净手。执事说。
人把手伸进盆里洗一下,往石柱中间走。
洗完一个人,执事就从腰后抄起一只木瓢,往盆里添一勺水。
水从来不换,只往里添。
走过去的时候,执事问一句叫什么,然后在手里的册子上划一笔。
划一笔,就是青云宗的人了。
前头走得快。一个下去,一个上来。
到他的时候,他洗了手,走到执事跟前。
叫什么。
江尘。
执事的笔停住了。
他把册子从头翻到尾,又翻回来,翻到最后一页,眼睛才停住。
江尘。他念,年十六。籍贯:无。灵根:无。
他抬起头,把这个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。
你的名字,是自己报的。
没有人保你。
没有。
执事把册子合上。
进是可以进。他说,杂役院缺人。不过你记着,山上不比城里。你这样的,出了事,没人管。
下一位。
他往前走了三步,进了石柱。
三百个人都是三十个一队,一队一队过的。
只有他是一队一个人。
上山的路比刚才那二十里陡。
半山腰上,前头堵住了。
一辆粮车卡在坡上,车轱辘底下垫着石头。
车里装的是粮,两百斤往上。两个杂役在车后头推,推不上去。
车把式站在旁边,脸涨得通红。
往左!往左!
推车的两个人已经趴在地上了。
后头的人排成一串,谁也上不去。
前面的人回头看。
他走过去。
走到车后头,一只手插到车斗底下。
他没有喊,也没有脱衣服。
车斗起来了一寸,两寸。
垫着的那块石头被车轱辘碾过去,碎了。
车上了坡。
那两个趴在地上的人,抬起头看着他。
坡上没有声音。
车把式张着嘴,把鞭子忘了。
他把手抽出来,在裤子上擦了擦。
走了。他说。
后头的人这才动起来。
天快黑的时候,到了杂役院。
杂役院在山脚偏上的一片平台上。
十排矮棚,一口井,三口大灶,中间一座石台。
石台上站着一个人,瘦高个,四十来岁,穿灰蓝布衣,手里一串木牌。
那是杂役院的总管,姓贺。
上来领牌子。他说,牌子挂在腰上,不许摘。摘了就是没有身份的人。
人一个一个上去领。
前头一个领到牌子,问了一句:总管,丁字能上二层吗。
先挑三个月粪。贺管事说。
那人把嘴闭上了。
轮到他,贺管事把手里的木牌翻了一下,从最底下抽出来一块。
牌子比别人的旧,边上磨圆了。
丁字第七号。他说。
他接过来。牌子上刻着号,号底下还刻着一个很小的记号,像一横。
他把牌子挂在了腰上。
第二排第七间。
棚子是茅顶,四根立柱,地上铺着一层干草。
里头已经有人了。
一个胖子坐在铺板上,怀里抱着一只咸菜坛子。
你也这间?胖子站起来,我姓王,王大力。
江尘。
你睡里头。王大力往里挪,把靠墙的铺板让出来,我姐说,跟人一块儿睡,要让人家睡里头。风口我睡惯了。
他把坛子搁在两个人中间的铺板上,拍了拍。
然后他蹲下去,在铺板底下的干草里刨了个坑,把坛子搁进去,又用草盖严实。
我姐说,坛子要搁在背阴的地方。他说。
我姐腌的。你要是吃得惯,下回我给你留一筷子。
江尘把怀里那七样东西一样一样摸了一遍。
靠墙的那面棚壁上有缝,风从缝里进来,吹在干草上。
他躺下来,看着棚顶。
棚顶的茅草里,透出三颗星。
第二天一早,钟响了。
那口钟挂在杂役院门口的老树上,钟身是歪的,敲出来的声音也不圆。
贺管事站在石台上。
杂役院三条规矩。他说。
第一条,二层以上的石阶,不许上。
第二条,藏经阁的门,不许进。院子外头那条道,也不许站。
第三条,不许与外门弟子对眼,不许接话。他打你,你低头;他骂你,你站着。
他顿了顿。
听清了没有。
听清了。三百个人说。
分活。贺管事把手里的册子翻开,挑水五十,劈柴五十,洗剑池五十,挑粪五十。
丁字第七号。
挑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