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北那座破庙,天没亮就满了人。
庙塌了半边,剩下半边。神像的头掉在供台上。
庙门上头那半块匾还挂着,字只剩下一个。
供台前头摆着三副石锁:一百二十斤、八十斤、四十斤。
石锁后头是一张桌子,桌上一本册子、一根铁钎、一块青砖。
桌子后头坐着一个人。
五十来岁,背很宽,手背上有一道疤。脖子上挂一只铜哨。
他不说话,只看。
第一个上去的是个驼背汉子。
他两只手抱住一百二十斤那副,提到膝盖,放下。
庙里有人叫了一声好。
桌后那人拿笔在本子上画了一道。
一号。
第二个上去,八十斤,提起来放下了。
第三个,四十斤,没有提起来。
出去。桌后那人说。
一个上午,出去的人比进来的多。
日头到了正午,剩下的站了一屋子。
那人才把笔搁下。
抬得动的往左站,抬不动的往右站。
人往两边分。左边站了十几个,右边一大片。
十几个要,一百多个不要?他问。
没有人答。
再抬一遍。他说,这回抬不动的,都走。
左边又走了一半。
庙里剩下来的,站得很挤。
轮到他了。
他站在桌子跟前,没有去碰石锁。
桌后那个人抬起头。
你抬哪个。
我不抬。
不抬你来做什么。
我来报个数。江尘说。
庙里静了一下。
这一屋子人,抬得动一百二十斤的,有三个。
抬得动八十斤的,有十四个。连四十斤都抬不起来的,有九个。
他的眼睛从人堆上扫过去,一个一个,慢得很。
那三个里头,有一个右肩使不上力,上回抬完就扶着墙站了一炷香。
那十四个里头,有四个今早没吃饭——肚子叫的声音,我站在门口都听见了。
九个抬不起来的,有一个左膝盖是坏的,站着的时候脚尖往外撇。
被他看到的几个人,都把头低下去了。
桌后那个人坐在那儿,没有动。
你报得这么清楚。他说,你想干什么。
我想你不该把他们赶出去。
为什么。
他们抬不动的不是肩膀。江尘说,是饭。
庙里有人笑了一声,笑到一半收住了。
桌后那个人站起来。
他比坐着的时候还宽。走到桌子前头,把两样东西往前一推。
第二样。他说,铁钎按进砖里。按穿的进,按出白点的也进。
他先自己按了一下。铁钎的头在砖面上留下一个白点,砖没裂。
照这个来。
前头几个都试了。
轮到他,他把铁钎捏在手里,掂了掂。
他把青砖翻了个面,砖底朝上。
然后他按下去。
他没有使劲。
砖面上先裂开一道很细的线,从铁钎底下起,走到砖的边。
接着是第二道。
一声脆响,砖从那道线上断成两半。
断口齐齐的。
桌后那个人把两半砖拿起来,对着看了一会儿,手指在断口上抹了一下。
你没有按。他说。
你是怎么让它断的。
砖在窑里烧过。江尘说,里头留着一条火气。我顺着它,把那口气往上撑了一下。
那个人把砖放下。
你叫什么。
江尘。
他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。
你不是来挑担子的。
他没有再问,转身回桌子后头,把册子翻开。
明天上山。车在城西,日头出来就走。
出了破庙,日头正毒。
庙外的墙根底下站着一个人,挑着一副空担子,围裙上全是陈油。
看见他出来,那人把担子放下。
恩人。
别这么叫。
那我叫什么。那人说,我不知道你名字。
江尘。
江尘。那人念了一遍,念得很慢,石头的江,石头的尘。
我叫石头。他说,你给的那个名,我用了。这儿的人叫我石头,我就应。
他把担子挑起来往街里走,边走边回头。
你吃了没有。
没有。
那儿有面。他用下巴往前一指,我请你。我挑担子,一天挣八个铜板。
庙前头一个小棚子,卖热汤面。
两人坐在同一张长凳上。
石头把两碗面端过来,一碗推给他。
江尘把碗往自己这边挪了挪,没有动筷子。
我身上有钱。他说,不能动。
我知道。石头说,你有你的账。
他低下头,吃自己的面。
吃了半碗,他把剩下的一半拨到石头碗里。
石头看了一眼,什么也没问。
日头偏西,他回到破庙,在册子上按了手印。
册子有四个格子:姓名,年岁,籍贯,灵根。
他一格一格写。
写到最后一格,他停了一下。
前头那些人写的是,是,是。
他写了一个字。
无。
桌后那个人站在他背后看着。
看他写完,那人把册子合上,压进桌底下的箱子里。
明天早上,别迟到。他说。
江尘往外走。
出庙门的时候,后头有人追上来。
是个胖子。个子不高,脖子粗,怀里抱着一只咸菜坛子。
你等等。胖子喘着气,把一个纸包塞给他。
纸包还是温的。
我姐烙的饼。胖子说,你在棚子里吃面,我看见的。你自己没吃饱。
纸包里头是两张饼。
饼底下压着一张纸条,上头三个字。
别写。
江尘把纸条翻过来看背面,背面是空的。
他抬头的时候,那个胖子已经跑远了,抱着他的咸菜坛子,一步一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