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天,日头往西偏的时候,他看见了那座城。
城墙不高,石头是白的,新砌的,缝里还没有长草。
第四天晌午,他听见三十里以外有人在哭,却没听见身边货郎问的是什么。
这条路他一个人走完了七天。
出城的时候他身上有七样东西,每天夜里摸一遍,摸到第七样才睡。
第七天,那七样一样没少。
城门口的卡子是一根横木。横木前头排着队。
守门的是两个人,一人一块木牌,一人一把小刀。
路条。
前头那个人把牌子递过去。守门的刻了一道,还回去。
轮到他,守门的人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路条。
没有。
没有路条不许进。绕西边,从水门走。
他没有动。
守门的人把横木往下压了压:听不见?
他把手伸进怀里。守门的人以为他要掏银子。
他掏出来的不是银子。
是半块盐。
盐用布包着,布已经发黄了。他把布掀开,把盐搁在守门人面前的木桌上。
半块盐有拳头那么大,边上被他一路啃得不齐。
守门的人看了很久。
矿盐。他说。
边城的盐,一斤换三斤面。守门的人说,你这一块,换一块牌子,够不够。
守门的人切下指甲盖那么大一块搁进嘴里,把剩下的收进袖子,从腰后摸出一块空木牌,用刀尖刻了两道。
横木抬起来。
他走过去的时候,听见那守门的人在后头说了一句:你这个人,不像走路的。
他没有回头。
进了城,街上全是人,肩挨着肩。
街心人堆最厚的地方,挤着一面墙。
墙上贴着一张黄纸,有半人高,字是黑的,写得很大。
纸底下站着一个老头,一条腿是木头的,手里一根竹棍,在替围着的人念。
青云宗,招杂役三百。年十五至三十,不识字也能去。管饭,管住。
他用竹棍敲了敲纸上最后一行。
这一行你们听好——有灵根的优先。没有灵根的,也能报。
人堆里有人笑了一声:杂役也算人?
老头把竹棍往地上一戳。
算不算人我不知道。他说,我这条腿是三十年前在青云宗的柴房里断的。断了以后他们把我送下山,给了我二十两。
他把裤腿往上捋,露出一截木头做的腿。
二十年,二十两。他说,你们自己算。
人散了大半。
他没有走。他一直站到那老头收摊。
老头卷纸的时候看了他一眼。
你要去。
有灵根吗。
没有。
城北有座破庙。明天早上,招工的人在那儿点人。三天一回。
他卷好纸,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
小子。他说,那儿的人,认牌子不认人。身上有值钱的东西,别露。
他往城北走。走过两条街,背后有人跟上来。
兄弟,留步。那人三十来岁,穿一件洗得发亮的绸褂子,招工的?
要打点。那人把手伸出来,一两银子,我给你排前头。挑水的比挑粪体面。
不用。
不用?那人笑,你不打点,排到最末。
他往边上让了半步。那人挪了半步,眼睛停在他胸口。
他怀里露出了一角骨头。灰的,边被人磨平了。
这个。那人伸手。
他没有让,也没有挡。
那只手一把抓过来,抓到离他胸前还有一寸的时候,手就没再往前。
他的左手扣住了那人的手腕。
不是抓,是扣——两根手指掐在腕子那根筋上,捏得很轻。
那人的脸一下白了。另一只手来掰,掰了两下,掰不开。
我这个人身上一点灵气都没有。江尘说。
那人看着他。
你也一样看得出来。江尘说,所以你想抢。
他没有使劲。
汗从那人的额角冒下来,砸在自己鞋面上。
过了一小会儿,他松了手。
那人退了两步,摸着自己的手腕。
你不是没有灵根。他忽然说。
你说什么。
你是没有那种灵根。那人说,有灵的、没灵的、灵装出来的,我一眼分得清。
他顿了顿。
你身上那个东西,不是灵。
他说完就走,走得很快,没有回头。
那天夜里,他住在城外一间车马店。
通铺一溜十条,睡了十一个人。两个铜板一夜。
他把半块盐的事说了一遍。
店家摆摆手:睡最里边那条。
半夜里,有人摸到他旁边。
那人不喘气,手很轻。
手先摸他的包袱。包袱里是空的,只裹着半包草。
手往他怀里摸,摸到了那块壳。
那只手停了一下,还往下摸。
摸到了那块拳头大的黑石。
摸到石头的那一下,那只手缩了。缩得很快。
他睁着眼,一直没有动。
那人爬回自己那条铺上。过了一炷香,起来走了。
天亮的时候,通铺上少了那个人。
店家只说:谁走谁留,我们不问。
他把自己那七样东西又摸了一遍,一样没少。
摸到那块黑石的时候,他手心里凉了一下。
石头里那道很淡的光,比在青芜城的时候亮了一层。
他把它翻过来。光不是散着的,是立着的,像一根桩子,插在石头里头。
他把它收进怀里。
那天夜里店里点灯。
伙计一盏一盏点过去。点到通铺这一头,火折子凑上去,灯芯不亮。
伙计吹了吹,还是不亮。
又坏了一盏。伙计把灯摘下来,换了一盏新的。
他躺在铺上,看着那盏换下来的灯。
灯座底下那一圈花纹,他见过。
在第九层底下那盏铁灯上。在青芜城城南那条巷子最深处那盏灯上。
他没有起来。灯被伙计拎着,出了门。
门外天很黑。
他闭上眼,数怀里那七样东西。
数到第七样那一下,他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