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道影子落在城北那片废墙外头。
落在他面前三十来步的地方,站住了。
是一个人形。
穿的衣裳不是本城的样子。布料看不出织法,一片整的,没有接缝。
它落地的地方,土是干的,一个脚印也没有。
废墙外头还有几十个人。他们照样往那边看那片矮下去的墙,照样说话,照样哭。
没有一个人看见它。
它往他这边走。
走了三十步,停在他面前五步。
它比他高出一个头。
它低下头看他的脸,看了很久。
你就是那个没有灵根的人。它说。
它说话很慢,字咬得清楚,每个字都一样重。
江尘站在那儿,没有退。
我是。
你按过那块石头。
我按过。
它走了。
我看着它走的。
它眯了一下眼睛。
三百年。它说,没有一样东西是自己走的。
那它头一回。江尘说。
它看着他。
你不怕我。
我见过比这个高的。
它笑了一下。笑得很短,脸上没有别的动静。
那不一样。它说,石头不会说话。
它转过身,往碑座那边走。
它走到那个四方凹口边上,站住。
它伸出一只手,在凹口的沿上摸了一下。
摸完,它把手收回来,看自己的手指。
手指上什么也没有。
底下压着什么,你知道。它说。
不知道。
你按过它。
我按过。
那就是知道。
江尘没有再接口。
它站在凹口边上,抬起头看天。
天上那一线还开着,很细。
上界欠这块地方一笔账。它说,三百年,一年结一回。今年没有结。
为什么没有结。
它低下头,看了他一眼。
因为今年这块地方,没有人认。
那三百年是谁在守。江尘问。
它转过头。
一个坐了三百年的。江尘说,他呢。
他没走。它说,他坐着。
江尘没有接话。
它往他跟前挪了半步。
你身上那股味,它说,是从哪儿来的。
江尘看着它。
底下。
哪底下。
三处。江尘说,第九层底下,东头那口废井底下,还有这儿底下。
它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。
三处。它说,三处底下是同一个东西。
江玄那套法子,江尘说,是你们给的。
为什么给他。
不是给他。它说,是给他一个名字。
它从他跟前退开,往回走。
走过他身边的时候,它停住了。
它停住,是因为看见了他怀里那样东西。
那是一块边缘被人磨平的骨壳。他从第九层壁缝里把它取出来,揣在怀里,露出一角。
它盯着那一角看。
拿出来。它说。
江尘没有动。
我自己看。它说。
它伸出手,两根手指。
江尘也没有让,也没有挡。
他自己把那块壳从怀里掏出来,托在掌心上,给它看。
壳上刻着两个字。
江尘。
它写着什么。它说。
两个字。
我认得字。它说,我是问,谁刻的。
江尘站在那里。
这两个字是谁刻的,他一直没有问过。他先把它拿回自己手里,别的他不管。
我不知道。他说。
它看着他。
那你留着它做什么。
它写着我的名字。江尘说。
它站了很久。
久到废墙外头那些人走了大半,久到天开始发白。
它把那两根手指收了回去。
这两个字,它说,不是这块地方的字。
它没有再说下去。
它转身往它落地那块地方走。
走到那儿,它抬起一只脚,没有回头。
你往哪走。它说。
东边。
七天。
七天。
它了一声。
然后它往上走。
不是飞。是一步一步往高处抬,抬一脚就高一丈,抬到看不见。
天上那一线合上了。
城里没有一个人看见它。
天亮之后,废墙外头那些人说,昨儿夜里好像听见有人在那儿说了很久的话,声音很低,可谁也没看见人。
江尘站在原地,把那块壳翻过来,看它的背面。
背面是空的。
天亮了。
他往祖祠那一片走了一趟。
碑座上那块位置空着,坑埋了半截。
坑里那双鞋,被土压下去大半,只剩一只鞋头露在外头。
鞋头破了口,底上沾着干黄泥。
他没有把土扒开,也没有把鞋挖出来。
他没有蹲下去。他弯下腰,用那只左手把浮土往鞋头上拨了拨,把那只鞋头盖住。
盖完他站直了。
他爹当年站在这儿,鞋是留在这儿的。他也没有带走。
他回了城南那个废弃车棚一趟。
他把怀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,摆在草席上。
母亲的玉佩。苏挽那个布包,里头是四十七两银子和半包无根草。老怪物那截木头。鞋帮里抠出来的那一小块木头。那块拳头大的黑石。那块刻着的壳。还有半块盐。
他数了一遍。
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、六、七。
数完他一样一样收回去,收进怀里,收得跟原来一样。
他走过药铺门口的时候,把搁在台阶上那盏灯拎起来,搁到了门框旁边。
灯座底下一圈很薄的灰,没有洒出来。
他出了城。
药铺门口,苏挽站在那儿。
她没有走近。
她伸手在门框上那三道线的地方,摸了一遍。
他没有停下,也没有回头。
城门底下那块照壁上,两个字还在。
守门的两个人把门推开了。
官道往东,走七天,是那座边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