祖祠西厢的门是开着的。
三个月前这里堆的是祭器、旧灯、几口缺了边的铜盆。现在两张长桌拼在屋子中间,桌上三口账箱,箱盖上各压一条写着年号的纸条。墙角搁着一方印盒,盒盖开着,印躺在里头,谁也没有动它。
朝门的墙上钉了一块新挂板。
板上贴着一叠纸,最上头那张写着四个字:丁口册。
大长老坐在桌子后头。
他面前摊着一卷兽皮——就是立冬那天他捧在门槛外、念了半句又自己停了的那一卷。
门里只摆了一把椅子。
他说。
江尘没有坐。他站在桌子的这一边。
门外站着七八个人,都是旁支,最前头一个白胡子,两只手拢在袖子里。他们不进西厢,就那么站着。
江家现在是我管。大长老说,庶务堂的册子、那方印,前天搬过来的。
我知道。
那本册子缺着一块。大长老把丁口册翻开,矿上三十四个人,三年前写走失,去年写收拢。人还在,账没有了。
人是我的。
人是江家的。大长老说,你把他们带回来的,我知道。可他们的名字得写在江家的册子上,才算丁口,才能吃饭、落户、走官道。
他停了一下。
你不点头,他们就是一群没名没姓的人。
江尘看着他。
你说得对。他说,说下去。
大长老从桌角抽出一张纸,推过来。
纸是新裁的,上头已经写定四个字:复入本册。底下一行是他的名字,名字旁边空着一块,是留给手印的。旁边摆着一只小瓷盒,盒里是印泥。
你按一个。大长老说,按了,你就是江家的人。矿上的事归你管,铺子的事也归你。城里再没人敢在你名字上画圈。
他又推过来第二张纸。
账上给你留了一笔。你这三年没领过份例,一年六两,三年十八两。加你在矿上受的……
江尘没有伸手。
三样。他说,名分、矿场、钱。
三样。
我一样不要。
门外那片人里有人低低说了句什么,被白胡子用袖子压住了。
江尘把桌上那张复入本册拿起来,翻了个面,让空白的背面朝上。
他又伸手,从大长老那一边把笔拿了过来。
他蘸了墨。
在纸背上写下三个字。
江云峥。
他把纸推了回去。
我不进你们这本册子。他说,要进,进他。
大长老看着那三个字,很久没有动。
笔尖上那点墨,在他指甲边上干成了一道黑线。
你爹……
他那一页我看了。江尘说,你们写的是,出外差,殁。
殁那个字被人刮过。江尘说,刮完了又描了一遍,描得很浅。旁边还留着半个笔画,没刮净。
西厢里静下来。
门外那个白胡子把头低了下去。
桌上那盏灯忽然爆了个灯花。
那一页不是我写的。大长老说。
谁写的。
主宅。
主宅现在没人。江尘说,他在祖祠里,进去就没出来过,饭是从门缝里递的。
大长老没有接这句话。
他把那卷兽皮拿起来,慢慢地卷,卷了三圈才卷上。
你爹的名字,当年是主宅亲手写上去的。他说,你把它写回来,我们不敢认。这一宅子里,只有一个名字认得它。
大长老往西边抬了抬下巴。
西边隔着一道墙,是祖祠。
他出不来。江尘说。
他出不来。
那我就等你们。
江尘把笔放回原处,笔头搁在砚台上,搁得很正。
他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了一下。
你上回说过一句,他爹那年,也是立冬。他说,那天,他拿什么东西来换的。
大长老的手停在兽皮上。
你爹那天……他开了口。
祖祠那边隔着一道墙,响了一声。
不是门响,也不是脚步。像有人从蒲团上站起来,膝盖响了一下,又坐了回去。
大长老把嘴闭上了。
他把兽皮卷塞进账箱底下,一个字也没再说。
江尘出了西厢。
他没有往城门走。
他绕过西厢的墙,从正门进了祖祠。
祖祠里比外头冷。供台边上那三根香还立着,没点。碑脚那个蒲团上没有人,蒲团压出来的那个坑还在,坑里积了一层薄灰。坑边搁着一条绣江家纹的旧毯子,毯子底下鼓起一块,是一只鞋的形状。
他把毯子掀开。
底下是一双旧鞋。布面,底上沾着干了的黄泥,鞋帮磨得起了毛,一只鞋的鞋头破了口。
他父亲六年前穿新的进城,把旧的留在这儿。
他掂起一只,翻过来。
鞋底的泥很干,一抠就掉。
鞋里是干的。
三年了,还跟刚脱下来那天一样干。
他把那双鞋拎起来,用袖子裹住,抱在怀里。
出祖祠的时候,天已经暗了。
西厢里点起了灯。窗纸上印着一个坐着的影子,一动不动,肩膀塌着。
他走过祖祠门前那片空地。空地上铺的新石板还在——立冬那天铺的——缝里已经冒出了草。
他走出十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祖祠的门还开着,门里黑着。
回到车棚,他把那双鞋搁在草上,鞋底朝墙。
他自己的脚伸进去试了一下,大了两指。他父亲比他高半个头。
他把鞋放回去的时候,手指在鞋帮里侧碰到一样东西。
硬的,很小,硌手。
他把它抠出来。
是一小块木头,包在一块褪了色的布里。木头磨得发亮,一面刻着一道很短的口子。
他把怀里那一截也摸出来——老怪物扔给他那一截,一面刻满一道道很短的口子,数不清。
两截木头摆在一块儿。
一截上的口子是从左往右数的。
另一截,是从右往左数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