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回城的那天早上,天是阴的。
城门底下,他上回撕那张红纸留下的地方还空着,墙皮上有一块没被雨打匀的印子。守门的两个人看着他走过来,谁都没有说话,把身子往门边让了让。
他进城的时候,城北墙头的红绸正在往下收。有人站在梯子上把绸子一圈一圈卷起来,卷得很快。
街上的铺子都开着,只是没有一家挂灯。他走过坊市,上回贴满赏格纸条的那几根柱子已经刮干净了,柱面上留着没刮净的浆糊,白花花一片。卖馒头的老太太站在笼屉后头,看见他,把笼屉盖揭开一层,又盖了回去。
城南那条街上一股药味。
药铺门口站着一个人。高个,脸上一块烫疤,靠在枣树上。他脚底下有一小堆烟灰。
是曹贵。
看见江尘,他从树上直起身,把手里那样东西递过来。
江家让我送来的。他说。
那是一个布卷。江尘打开:里头是地契,还有一张四十两的欠契。地契是旧的,边角磨软了。
谁让你送的。江尘问。
曹贵停了一下。
大长老。他说。
我守了十四天。他又说,上头叫我守到立冬。立冬过了,没人来回话。
江尘问:现在江家谁说话。
曹贵想了想。
大长老。他说,庶务堂那本册子和那方印,前天搬到祠堂西厢去了。江崇老爷进了祖祠,进去就没出来过,饭是从门缝里递的。
他呢。
曹贵知道这两个字问的是谁。
那个少爷前天夜里出城了。他说,就带了一个人,周砚跟着,走的是东门。
江尘没有说话。
(他走了。不是跑,是走。)
曹贵把脚底下那堆烟灰踢散。
我这差事没了。他说,守到你回来,就算交差。
江尘把地契展开,就着门口那块木凳摊平。
契上写着这半间铺子抵给江家,底下是一行小字:抵押期间,产业归江家收执。字上盖着江家的印。
他从怀里摸出那半截石炭。
他在那行小字上划了一道。石炭在纸上走得很涩,划了三下才划断。划完他把地契卷起来,走进药铺。
曹贵看着那三下划过去,没有说话。等江尘跨进门槛,他才在后头说了一句:那份契,我回去交不上。
你不用交。江尘说。
柜台后头站着苏父。他扶着柜沿,一条腿虚着。
江尘把地契放在柜台上,推过去。
铺子是我还给她的。他说,不是你江家赏的。
苏父看着那张地契,没有伸手。
他看了很久,忽然绕过柜台,一瘸一拐地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他把靠在墙上那半扇门板搬起来。门板很沉,他一个人抬不动,就把门板立起来,一点一点往门框上挪。
江尘过去,用手把门板托住。
两个人一块一块地装。一共四块。第三块的门轴生锈了,塞进去的时候响了一声。第四块装上去,屋里暗了一层。
苏父退后一步,看着装好的门板。
三年了。他说。
里屋的门帘动了一下。
苏挽从里头出来。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,手里还拿着半卷纱布。
她看见他,站住了。
她说了句话。
江尘一句都没有听见。
那两片嘴唇动得很轻,像怕吵着谁。屋里那么静,柜台上的药秤还轻轻地摆,他就是听不见。他听得见街对面铺子里有人在磨刀,听得见城外河边女人在捶衣裳,唯独听不见站在他面前两步远的那个人说话。
他没有动。
苏挽看了他一会儿,往前走了两步,走到他跟前,把刚才那句话又说了一遍。
这一次他听见了。
你回来了。她说。
他点了点头。
苏挽把纱布放在柜台上。她伸手把他的左手袖子理好,往下拉了拉,盖住手背——那个动作她做过两回,头一回是三个月前在街上,她理的是他右边那只袖子。
她的指尖隔着布,从他手腕摸到手肘。摸到肘上边,她的手停住了。
不是一片了。她说。
是什么。
一整个。她说,在你脊背后面,垂着。
疼吗。她隔着布问。
不疼。
那我摸到的就是这个。她说。
她没有再说别的。她把纱布拿起来,重新卷。
卷完,她从灶上端了一碗粥,放在柜台上。粥是药渣熬的,颜色发褐。
喝了再走。她说。
他端起碗。碗是温的。他喝到一半,她把一个小纸包搁在旁边。
她说,擦一擦。
纸包里是药膏。跟三个月前那一次的不一样——那一次是治骨头的,这一次是治皮的。
你还要走。她说。
不是问句。
江尘把碗放下。
东边有座边城。他说,走七天。
苏挽把纱布放进抽屉里,抽开一格,又推上。
七天。她说。
江尘在药铺里站到天擦黑。
苏父在后头生火,火苗从灶口里探出来,把墙照得一片红。锅里煮的是药渣熬的粥,闻起来苦。
尘娃子。苏父在灶边叫了一声。
江尘回头。
你爹当年进城,苏父说,也在这张凳子上坐过一回。
他说过什么。
他说,我拿东西来换苏父往灶里添了一把柴,换了什么,他没说。坐了半炷香的工夫就走了。那天也是立冬。
天全黑之后,他把柜台擦了一遍,把药秤放回原来的位置。苏父在灶边睡着了,呼吸很重。苏挽坐在里屋门帘后头,一直没有点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