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的时候，矿场上那块翻过面的木牌还挂着。
三十四个人在空地上站成了两堆。一堆大些，一堆小些。要留的站在小那一堆，二十来个，多数是腿脚不行的、家里在山那边的、还有几个说不清自己要去哪儿的。要走的站在大那一堆。
江尘先跟要走的人说话。
出西边山口，上官道，往东。他说，走七天，是东荒的边城。那地方大，没人问你以前是谁。
路上吃什么。有人问。
两辆车的草料扯下来，车上那点干粮分了。矿上还有两垛口粮，江家收拢的时候运上来的，你们自己搬。
护院扔在车边的那一堆四层竹牌，他一块一块捡起来。牌子正面是四层的记号，背面是空的。他借了严九桌上那把刀，用刀尖在背面一个一个字刻。
他刻得不快。刻完一块，递出去一块。
往后要饭也要看牌子。他说，你们自己看自己的。
第一批刻完，是二十二块。
他把江家那本册子摊开，从头念那三十四个名字。念一个，底下有人应一声。念到陈有德，老陈在水房门口应了。念到最后，他把册子合上。
这册子上有名字的人，他说，谁都能走到山口。
要走的那一堆里，有个人往前挪了半步，又退回去了。
是钱三。他脖子上那根红绳早没了，竹牌也没了，站在队尾最边上。
我也不在这三十四个人里。他说。
你不在。江尘说。
钱三的嘴动了一下，没有说出话。
三层那把椅子，是我从你手里拿走的。江尘说，你要走，没人拦你。可这本册子上的名字，跟你没关系。
钱三站了很久，最后自己从那一堆里退出来，站到旁边去。他没有走。
严九站在四层道口，一直看着。他没有下来说话，也没有走。
要走的人当天午后动的身。两辆车只套了一辆，另一辆的草料全卸下来分给了走的人。车轱辘压过矿口的碎石，吱吱地响，声音在矿道口回了两下。
走的人里，有三个回过头来。
车走出矿口那道坎的时候，车上有人喊了一声。喊的不是名字，是数：一、二、三——一直数到二十二。数完，车拐过山弯，就不见了。
车走出二里地，有一个跑了回来。是个二十上下的后生，跑得脸发白，手里捧着一样东西，用布包着。他把布包往江尘手里一塞，转身又跑了，一句话没说。
布包里是半块盐。矿上一人一年发一小块，他没舍得吃完。
江尘拿着那半块盐站了一会儿，把它放进怀里，跟玉佩、布包放在一处。
老陈没有走。
我走不动。他说，这条腿是塌方砸的，你背了我两回。第三回我不让你背。
他从怀里把那半枚铜钱掏出来。铜钱刻着一个字，断口磨得发亮。
你拿着。他说，我留着它，是我自己欠自己。
江尘没有接。
有借就得有还。老陈说，这是规矩。
那你就一直活着。江尘说。
老陈看了他一会儿，把那半枚钱塞回怀里，塞得很深。
聋子也留。他说他哪儿也不去，他就在这三层待着。
江尘把石粉里扒出来的那半截铁凿头给他。
再有人来凿，你数着。
数到几。聋子问。
数到你数不动为止。
聋子把凿头塞进贴身的口袋里。
我数到三十三下了。他说，上回凿的。
往后从头数。
阿石想跟着走。他把新换的那只鞋往脚上跺了两下，仰着脸等回话。
王二是最先报名字的那一个，他也要走。走之前他把断手那条布带解下来，搭在水房门口那块石头上，谁也没要。
你留下。江尘说。
我会数数。
所以你得留下。江尘说，这矿上还有三十四个人，一年点一次名，得有人数。
他上四层道口。严九坐在桌子后头，笔搁在砚台边上。
这矿你打算怎么办。严九问。
江尘把那支笔拿起来，塞进袖子。
你管。
严九看着他。我是江家的人。
这矿上会记账的剩你一个。江尘说，把走的人划掉，把留下的人写上去。数目记清楚。
严九的手指在算盘上按了一下，又松开。
账记给谁看。
记给他们看。江尘说。
回到矿口，他把笔塞给阿石。
你会数数。他说，往后学着认字。
阿石把笔攥在手里，攥得指节发白。他好像想问什么，最后没问。
日头偏西的时候，江尘走到矿口那块木牌底下。
他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：山口碗里抽得的那枚铜钱，还有一枚是挑水老汉留在缸底的，也是一个。他又从布包里取出第三样——一只不缺口的碗，碗底刻着。
三样东西，他一件一件摆在木牌底座上。
矿口围着的人不多，可都看着。
风从山口那边过来，把摊在桌上的册子吹翻了一页。
这矿上从今天起不抽签。江尘说，抽了一百年，抽走的都是别人。从今往后，这矿上的名字，谁也不能替谁抽。
要走的人，自己走出去。
没有人应他。海碗摆在石头底座上，日头照进碗里，碗底那个字被光照得很清楚，旁边那半个被磨掉的笔画还是看不出来是什么字。
他站起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