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他往矿场走。
三十里山路,走一天。
这一路他弄明白了一件事:他听得见三十里以外的东西。西边山口的牲口在叫,四层道口有人在敲碗,水口上的水在淌——他都听得见。可他自己的脚踩在碎石上那一声,他一点都听不见。
到矿口的时候,天黑了。
八支火把插在空地上。两辆大车停着,车斗是空的,斗底新垫了一层干草。三十四个人蹲在车边的空地上,围成一堆,谁也不说话。四个护院拎着棍站在车边,脚底下踩着一堆竹牌——四层的牌子,一块一块从人身上摘下来的。
水房的门上钉了三道板条。
他先走到水房。
板条钉得很死。他一只手撑住门框,一只手往外掰。用的是右手——那只手昨天才真正归他自己,今天头一件重活就是掰板条。第一根响了一下,第二根断了,第三根连着门板上的木茬一起下来。木刺扎进掌心,他没在意。
门推开,里头黑。老陈靠着水缸坐在地上,一只腿伸着,一只腿弯着。
尘娃子。他说。
门是我钉的。他又说,我不出来,他们就不上车。
江尘伸手把他扶起来。
城里呢。老陈问。
人死了。
哪个。
祖祠里那个。
老陈愣了很久。他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最后只把手在自己腿上蹭了蹭。
他这才往四层道口走。
道口摆着一张桌子,桌上摊着两本册子,一盏灯。严九坐在桌子后头,算盘搁在手边。
他抬头看见江尘,按在算盘上的手停了一下。
你来对账。他说。
你把账拿出来。
严九没有慌。他把左手压在册子上。
账是我画的。他说,活石写死石,走失写死人,山口抽签,都是我画的。
你认得我。
我认得你四年。严九说,你在三层登记那天,我站在旁边。朱砂笔是我递的。
那你就该知道我来做什么。
我知道。严九说,可你要抹账,人还在车上。你要哪一样?
江尘不答他这一句。他伸手把那两本册子拉过来,翻开上面那本。
三年前,他说,三十一个人下去清道,回来一个,疯了,跳了东头那口井。账上写走失。
严九没说话。
这三年,一年一个,账上写走失。
去年山口抽签,抽到的那一个,账上写走失。
今年巡查日,罐子里抽出来的签上刻着我的名字。
他把册子合上。
你换过几次笔?他问,数字我记不住,我只记人。
严九看了他一会儿。
你把这本账背下来了。他说。
我住在这儿。江尘说。
严九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,这是他从进门到现在第一次露出别的动静。
江尘看着他。
我不要你抹账。他说,我要他们自己报数。
严九看了他一会儿,把算盘往外推了推。
江尘走到道口边上,朝底下看。三十四个人蹲在火把底下,脸都是黑的,谁也不抬头。
三层的人。他说,一个一个报名字。报一个,我记一个。
没有人动。
过了一会儿,有人站起来了。是王二。他把断手那条布带往肩上掖了掖。
王二。
接着是第二个,第三个。
有人报得响,有人报得轻。有一个老矿工报完自己,又替旁边那个不识字的说了一遍。江尘一边听,一边数。
数到三十四,正好。
他把江家那本册子拿过来,翻到最后一页,推到严九面前。
严九拿起笔。
写什么。
三十四个名字,一个一个写上去。江尘说,后头加一句——这三十四个人,谁动谁赔。
严九落笔。写到陈有德三个字的时候,笔顿了一下。那三个字本来就在册子上,是上个月四层那个账房写的。他往下写。
写完,他把笔搁回砚台边。
账不平。他说,数目我抹得平。人平不了。
人不用你平。江尘说。
他往矿口走。
木牌立在矿口最显眼的地方,牌上四个字:生死自负。
他伸手把牌子摘下来。
牌子比看上去沉。他把它翻过来——背面是有字的,字是刻进木头里的,比正面那四个旧得多:
江家产业,丁口三十四。
他把牌子挂回去。现在朝外的那一面,是背面这八个字。
四个护院还站在原地。过了一会儿,靠左手边那个把手里的棍往地上一扔,棍滚了两圈,停在火把底下。
他上了三层。
三层那面墙还在。墙上三十三道凿痕,深的浅的,凿得很难看。墙根底下落着一层石粉,没有人扫。石粉里埋着半截断了的东西——他用手扒了一下,是半个铁凿头,崩口的地方卷着边。
他让人把石炭拿来。
他自己画。一道一道往上画,画完一道,在旁边写一个名字。上一次站在这面墙前,是老陈念名字、他画道、老陈执笔;这一次两个人的活都是他一个人的。
他写得不快。写到第二十几道的时候,手底下的石炭短了,他换了一根。
三十四道画完,三十四个名字写完。
他退后一步。
三十四道,加上最上头那一道老的——那一道是刻的,是两个字,刻于三年前——一共三十五道。
聋子站在他身后,一直没说话。
这时候聋子开口了:
三十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