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门底下,他上回撕那张红纸留下的空位还在。
空位在照壁前那块木牌上,巴掌大一块,墙皮被雨水打得不匀,留下一圈深色的印子。
木牌前头站着一个人。
腰上别着一把剔骨刀,围裙上全是陈油,脚边搁着一只空筐。
是屠户。
看见江尘,他把筐往旁边挪了挪,腾出路来,可自己没有走。
回来了。他说。
回来了。
屠户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,擦了两回。
你上回说,你去把你那个名字要回来,再分我一个。
你要回来了?
要回来了。
屠户的眼睛亮了一下,很快又压下去。
那……
你要的是一个姓。江尘说,姓我分不了给你。给你一个,你就得替那个姓还账。
屠户把嘴闭了。
你娘叫什么。
屠户愣了一下。
我娘……他说,我娘姓什么,没人知道。她有一个小名,叫阿满。
你呢。你小时候叫什么。
石头。
江尘伸手,在那块空位上按了按。墙皮是干的。
他从怀里摸出那半截石炭——阿石藏下来的那一截,短得只剩一节指头长。
他在那块没被雨打匀的印子上,写下两个字。
石头。
写得很慢,一笔一笔,收笔的时候手很稳。
写完,他把石炭收起来。
从今天起,你叫石头。他说。
屠户看着墙上那两个字,不动。
往后谁问你姓什么,江尘说,你就说:我没有姓,我叫石头。
我没有姓。
你没有。江尘说,有名字的人,不是货。
屠户把腰上那把刀往里塞了塞。他站在那块木牌前头,看了很久,忽然抬起手,用袖子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。
他把手举起来,在墙上那两个字上摸了一遍,从右往左摸的。
我不识字。他说。
不用识。江尘说,你记形状就行。两个字,一个像一块石头,一个底下有一撇。
屠户又摸了一遍,摸完把手收回去,攥成个拳。
这面墙是江家的。他说。
江家要是回来擦了它呢。
你就来找我。江尘说。
我要上哪儿找你。
江尘想了一下。
东边。他说,往东走七天,边城。
屠户把那两个字又看了一遍,把筐拎起来,走了两步,又回过头。
那块地方,江尘说,上回贴的是我的名字。有人在纸上圈了一个字,圈的是。
他转过身子,往街上走。
这回写你的。
天黑了。
城南那条街上的灯,一盏一盏亮了起来。
先是最外头那家面铺的,跟着是卖炭的门口那盏,再过去是绸缎庄檐下的两盏。灯是一路往南亮的,亮得很匀,像有人提着一盏灯,一家一家走过去。
他路过巷口的时候,卖馒头的老太太正把一盏小灯搁在笼屉边上。
她看见他,把灯往里挪了挪,让出一条道。
灯是我儿子买的。她说,声音很低,他去年走的。往东。
江尘站住了。
记着。他说。
老太太没有再说别的。她把笼屉的盖子盖上,压了一下。
江尘顺着灯往前走。
他走到药铺那一段的时候停了一下。药铺门口的灯还没亮。门框上那两道石炭线还在,画了两个月,边上被雨水冲淡了一道。
他没有进去。
他接着往前走。
他跟着灯往前走。路过一家还没上门的铺子,门里一个汉子端着碗站着,看见提灯的人过来,往后退了半步,把门掩上一条缝。
点灯的人点完,往前走。
街上每亮起一盏灯,就有一扇窗户暗一层。
巷子最深的那一头,有一盏灯还黑着。
点灯人站在灯杆底下。
还是那件灰袍,洗得发白,帽子压得很低。他手里提着一盏没点的灯,另一只手举着火折子。
他把巷子最后那盏灯点上。
灯芯地一跳,亮了。
你还数灯。江尘说。
我数灯。点灯人说。
我报个数。江尘说,三十四。
点灯人抬起头来,从帽子底下看着他。
三十五。他说。
巷子里静了一下。
多的那一盏,是谁的。
点灯人没有答。
他弯下腰,把手里那盏没点的灯搁在地上——就搁在江尘脚边。搁得很正,灯口朝外。
这盏是你的。
江尘低头看着那盏灯。
街上各家各户的灯都亮着,灯光从窗户里漏出来,满街一片黄。只有他脚边这一盏,是黑的。
他把那盏灯拎起来。
灯很轻。灯座一圈花纹,跟第九层那盏铁灯是一样的走法。
他把灯倒过来看了一眼。灯座底积着一圈很薄的灰,是灯油烧剩的。
这盏灯从前点过。
他吹灭了它。
灯芯上是空的,本来就没点着。
这盏是我的。他说,那就没有数我的了。
点灯人把火折子收进袖子。
灯灭了,账就平了。他说。
他转身往巷子外头走,走过江尘身边的时候,脚步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三天。他说。
江尘站在巷子里没有动。
等他走到街口,那满街的灯光一起晃了一下,像被什么风吹了一下,又稳住了。
江尘把手里那盏灯拎着,往回走了几步。
走到药铺门口,他把那盏灯搁在门槛外头的台阶上——就搁在门框那两道石炭线底下。
他把身子站直了,抬头看天。
天上没有月亮,云压得很低。城北上头那一片云是红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