矿口的早晨照旧。
水房的门开着,门帘卷上去,老陈坐在门槛上,一条腿伸着,一条腿盘着,正把一小块药放在嘴里嚼。他嚼得很慢,看见江尘,也没有起来,只抬了抬下巴。
回来了。
回来了。
阿石蹲在门边,膝盖上摊着册子,手里那支笔握得很靠上,一笔一笔往下记。他抬头看见江尘,把笔尖在袖子上擦了擦。
今天记第九个。他说。
记谁。
记来的和走的。阿石说,来一个,记一笔;走一个,划一笔。往东走的那二十二个,我没划——严九爷说,走的不算走。
江尘伸手在他头上按了一下。
四层道口的桌子还在。严九坐在桌后头,算盘搁在左边,灯搁在右边,灯下摊着一本册子。他看见江尘上来,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。
还下去。他问。
下去。
三层西头那把锁,钥匙在四层。严九说,我这儿就剩这一把了。
他把钥匙从腰上解下来,搁在桌上。
江尘拿了钥匙,一句话没说,转身往三层走。
三层西头,那道口子还在。
木板上钉着钉子。
钉子变了。
旧钉是他认得的——钉帽发黑,钉得歪,露在外头一指长。现在那些钉子还在,但每一根旁边都挨着一根新的,新钉钉帽亮,钉得很正,钉进木板只留半个帽头。
从前是三十二根。
他站在门口,从头到尾数了一遍。
四十七根。
多了十五根。
他把耳朵贴在木板上听了一会儿——底下没有声音。不是没有声音,是有声音,太远了,听着像什么都没有。
三层西头,铁栅旁那面墙前坐着一个人。
聋子坐在墙根底下,怀里抱着那半截铁凿头,正在拿一块石头磨它。他看见江尘,先看人,再看手里的凿头。
三十六。他说。
多没多。
没多。聋子说,也没少。
往后要是多了,江尘说,你数出来,搁在心里,等阿石上来告诉他。
聋子点了点头,又低下头去磨他那半截凿头。
他掰开最边上那块松动的木板,侧着身子钻了进去。
一百二十级石梯。
石梯很窄,只能踩半个脚。脚下是湿的,走三步得停一下。
石梯上有脚印。
一双是旧的,踩得浅,后来被磨成了一道道凹。另一双压在那些凹上,很清楚,脚尖冲着下头。
那脚印比他的小一圈。走到第六十级的时候,他左边袖子擦到了石壁,擦下一层灰。
他没有带灯。
一百零几级以下,指尖开始发麻。他不麻——他那条左手本来就凉。
底下亮起来了。
不是灯亮的。
是壁上。整面石壁的脉光透出来,像水浸在石头里流动,一片连着一片,看不到头。
地上铺着骨壳,白的、细长的,踩上去咔嚓响。他没有绕,走中间那条道。
壁上那些脉光,比五个月前厚了。
从前是一层薄薄的水光,现在有指头那么厚,贴着石皮往下淌。他伸手碰了一下,是凉的。
脚底下的骨壳被踩出一条很实的道。
这条道从洞口一直通到灯底下,踩得很平。一个人来回走很多趟,才能把壳踩成这样。
洞的最深处,那盏铁灯亮着。
灯还是那盏灯,底座一圈花纹,油是满的,灯芯是黑的。
灯的左边,摞着一小摞人骨,麻绳断口整整齐齐。
灯的右边,多了一只碗。
粗陶的,深褐色,胎厚,釉不匀——跟山口亭子里那两只、跟东头废井井底那只陶罐是一路货。
碗里搁着一根灯芯。
没点。
江尘在铁灯前站了一会儿,伸手把那只碗端起来看了看,又放回去,放在原来的位置,一点没挪偏。
他转身往壁边走。
壁上那道缝还在。缝口被灰填了一半,缝里卡着一块东西。
他把手伸进去,抠了两下,把它掏了出来。
是一块老壳。比别的壳厚,比别的壳老,边缘被人磨平过,磨得很齐。壳面上刻着两个字。
江尘。
刻得很浅,笔画很直。收笔的地方,轻轻顿了一下。
他把壳翻过来看背面。
背面是空的。什么都没有刻,像一页空账。
他把那块壳抱在怀里。
这个东西,他说,放在你们这儿三年了。我来拿。
洞里没有回音。
他把壳抱紧了一点,转身往回走。
走出十几步,他背后,有人吹灭了一盏灯。
不是他身边这一盏——他身边那盏铁灯还亮着。声音是从洞的另一头来的,很远,很轻,像有人把两根手指捏在一处,轻轻一合。
他没有回头。
走到石梯底下的时候,他停下来,把壳换到左手抱着,右手扶着石壁往上走。
壳贴着胸口,凉的。
往上走了十几级,还是凉的。走到八十级,比刚才更凉。走到一百一十级,凉气已经透进布里,贴着皮。
他一只手抱着壳,一只手扒着石壁,一级一级往上挪。
上到三层,他把那块木板重新合上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。
门上的钉子,有一根拱出来了。
不是他掰的那一块——是正中间那一根。钉帽往外凸了半指,四周的木板被顶得起了细纹。
钉帽上有一道很新的白痕。
像有人从里头拿指甲抠过一遍。
他伸手在那根钉子上按了一下。
钉子往回缩进去半指,顿了顿,又慢慢地顶了出来——顶回到刚才那个位置,一分不多,一分不少。
他想起去年那三根被撬掉的钉子。那时候管事说是外头掉的,老陈说是从里头拔的,钉眼里的木屑是白的。
他把手收回来,往石梯那边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