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山口的路他走过一回。
上一次走这条路,是巡查日之后的那一趟。
他跟着两个护院下山送账,走到半山那道弯,看见路当间立着一棵歪脖子松。松树斜着长,树冠全歪到路外头去,树底下有一块被雨水冲平的土。
土底下埋着老陈那半枚钱。
他从那块土上走过去,没有停,也没有挖。
山风从下头吹上来,带着铁锈味。再走半炷香,林子稀了,前面一片石头滩,亭子就立在石头滩当间。
四根柱子,顶上一张草席。
草席边角已经烂了,用麻绳重新捆过两道。柱子上被人拿刀削过,削得很平——是给人靠着坐的。
石桌还在。
桌上摆着两只碗。
一只是黑的,缺了一个口,碗底铺着一层干了的泥。
另一只是新的。
新碗里满满一碗铜钱,堆成一个尖。
江尘在亭子外头站了一会儿,走进去,在石桌边坐下。
他把那只新碗拖到面前。
他伸手,把钱一枚一枚拿出来,摆在桌上。
摆到第十枚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——每一枚都是。字都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,边上都有被磨掉半个笔画的地方。
他接着往下拿。
数到最后,桌上摆着九十九个圈。
碗空了。
第几枚是?
一枚都没有。这一整碗,没有一枚。
他坐在那儿,看了看那一桌子铜钱,又看了看手里这只空碗。
少了一枚。
一百年,一年收一个人,就是一百枚。这里只有九十九枚。
少的那一枚,是巡查日之后那一趟送账时被抽走的。两个护院抽走了两枚,他抽走了一枚。那一枚他带在身上带了两个月,后来摆在了矿口那块翻过面的木牌底下。
口袋里那点数目,不多不少,正对得上。
他把那只缺口的黑碗拿起来,翻过去,看碗底。
碗底被磨得发亮,什么都没有写。
只刻着一道很短的口子。
刀口很浅,收得很轻。四根柱子上也有——他站起来,一根一根看过去。
第一根上有五道。
第二根上有三道。
第三根柱子上的口子被手磨平了两道,只剩下模糊的印子。
第四根,一道。
他站在亭子当中,把这些口子数了一遍。
一共九道半。
亭子四根柱子的柱脚都垫着东西。三根垫的是河滩上捡的圆石头;最东边那一根底下垫的是一块黑石,黑的,边角很齐,像从别处搬来的。他用脚尖把它拨了拨,拨不动——底下埋着。石面上有一层很薄的灰白,像被人反复摸过。
他想起怀里那两截木头。
他把两截木头摸出来,摆在石桌上,跟碗底那道口子对着看。一截上的口子数不清,一截上只有一道。他把两道浅的凑到一处,凑齐了,正好是一道完整的口子。
三处的刀口是一样的。
深浅一样,长短一样,收笔的地方轻轻顿一下。
石头滩那头传来扁担的声音。
一个老汉挑着两桶水,从亭子外头的道上走过去。背佝得很低,左耳缺了一块,两只桶晃得很匀,水一点没洒。
江尘抬起头。
老汉没有停,也没有往亭子里看。
水总要送。他说。
山上谁要水。江尘问。
老汉的脚顿了一下。
水房。他说,水房的门开了,里头那个人要喝。
他是要喝,还是要活。
老汉想了一下。
他要活。
就这几句话,说完就过去了,扁担吱呀吱呀,往山上去。
江尘看了看他的背影,又低头看桌上那九十九枚钱。
石头滩东头有一片烧过的黑灰。
两堆,隔着一丈远,灰堆边上各压着半块河石。他走过去,把靠边那半块石头掀开——底下压着一角粗布。
布是粗的,边上磨得起了毛,跟他身上这件是一样的料子。
二十二个人从这儿过的时候,在这片石头滩上歇过一夜。他们没有进亭子。
他把那角布叠了一下,塞回石头底下,把石头压好。
他坐下来,把那一枚一枚重新摆回碗里。
摆完,他把碗推到石桌正中,摆了两次才摆正——第一次摆偏了半指。
他正准备起身,亭子后头那条来路上,有了脚步声。
那条来路他记得。去年秋天,一个人就是从那里走出来的。
灰袍,洗得发白,帽子压得很低。看不见脸。
那人走进亭子,站在石桌那边,隔着两只碗,闻了闻。
还是这个味。他说。
江尘没有动。
这一碗,灰袍人伸手指了指那只新碗,少了一枚。
我知道。
那一枚在哪儿。
山下。江尘说,矿口,木牌底下。
灰袍人没有接话。
他把那只缺口的黑碗端起来,也翻过去看了看碗底那道口子,看完放回原处,放得很轻,没有一点声音。
这矿上,现在还剩几个人。江尘问。
灰袍人想了一下。
十二。他说。
三十四个走了二十二个。
我知道。灰袍人说,数的。
你数的是山上。江尘说,我数的是册子上。
册子上的数,是别人写的。灰袍人说。
他把袖子往前拢了拢,转身往来路走。
走到亭子外,他又停了一下。
你别送。他说,这一趟,我是替人来数的。
江尘坐在亭子里没有动。
等那边的脚步声听不见了,他才站起来。
他把桌上那只碗最后看了一眼。
两只碗并排摆着,一只空,一只满。
出山口的时候,日头已经斜到山那边去了。
他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