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家正堂的门槛很高。
他小时候跟着父亲来过一次。父亲进去了,他站在门槛外头,两只手背在身后,没敢迈。
今天他迈过去了。
堂上三座还摆在那里。正中一把椅子,左边一把,右边一把。
三把都是空的。
正中那把前面搁着一只铜盘。盘是空的,盘底积了一层灰,灰上有一道很浅的圆形印子——是那两颗铁胆转出来的。
堂下正中间那一圈东西还在。
青石地上刻出来的一个圈,圈里描着深红。三个月前那场大典把它移到了祖祠门前的台上,台上那一圈在立冬那天暗了,只剩一个浅红的圈;堂下这一圈还亮着。不是亮,是还在。
江尘站在圈外看了一会儿。
他身后跟进来的,还是那七八个人。旁支的,最前头一个白胡子。
尘娃子。白胡子说。
我不叫这个。
白胡子噎了一下。
江尘。他改口,我们几个来,是想跟你说件事。
白胡子往堂上抬了抬下巴。
这三把椅子。他说,正中那把,大老爷的。左边那把,大长老的。右边那把——空了三百年。
空着不好么。
不是没人敢坐。白胡子说,是坐上去的,都没坐住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江家现在没人了。他说,大老爷进了祖祠,不出来。少爷夜里出了东门,走的时候连车都没套。大长老只会念册子,不会压人。山下那三十四个人,只认你。
跟着他来的那几个人,脚下的草鞋在砖上蹭了蹭。
你坐上去。白胡子说,你坐上去,江家就还是江家。
堂里静了一下。
江尘看着那把椅子。
椅背的框被磨出一道浅槽。椅面上没有灰。
我坐上去。他说,然后呢。
然后江家就是你的。
是我替你们。
白胡子没有答。
你们要的不是我坐。江尘说,你们要的是我替你们按那个印。
他把手抬起来,往门外一指。西厢的方向。
印就在西厢的桌上,摆在盒里,三天前才搬过来的。他说,你们谁都能去拿。拿起来往纸上一按,矿场、丁口、铺面,全归你。
白胡子把袖子拢紧了些。
你们不去拿。江尘说,拿了就得认账。账有三笔:矿上三十一个名字,九年假的死石账,还有三年前那个立冬。
他把三根手指收起来。
我一个都没欠。他说,你们欠。
白胡子的脸皮动了一下。
你总得要点什么。他说。
江尘说,三件。
白胡子往前凑了半步,袖子里那两只手松开了。
第一件,祖祠的门从今天起谁都不许上锁。江尘说,第二件,西厢那本丁口册,三十四个人的名字一个字也不许划。
他停了一下。
第三件,我想好了再说。
白胡子等了一会儿,没等到第三件。
那圈子阵也不是我刻的。
堂里那七八个人,谁也没有说话。
江尘往前走了两步。
他不是往椅子那边走的。
他走进堂下那一圈里,站住了。
圈是斜着刻的,刻得很深。他站到正中间,脚底下那一小块青石的颜色比别处深一些,像被什么浸过。他两只脚并着踩在上面。
他身后那一片人,齐齐往后退了半步。
退得不齐——有一个退了两步,有两个只是挪了挪脚——可都退了。
白胡子退得最慢。退完,他把自己那只袖子往上捋了一下,捋完又放下。
我不是江家的人。江尘说。
你姓江。
我姓江。他说,可去年秋天,你们把我从册子上划了。
白胡子没有说话。
划我的时候你们没有问我。江尘说,上个月把我写回来的时候,也没有问我。
那不是我划的。
我知道不是你。江尘说,可你们现在站在这儿,是因为那本册子没人敢念了。
砖地上有一小片水渍,从堂前的门槛那边一直淌过来,淌到圈边上就停住了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一小块颜色更深的青石。
(三年前站在这儿的,是谁。)
(不看。)
他从圈里走出来。
走到堂上,他站在那把空椅子前头。
他没有坐。
他伸出两根手指,在椅面上按了一下。
椅子底下发出很轻的一声响,像有什么东西挪了半寸。他把两根手指收回来,看了看指尖——没有灰。
你们坐不坐,我不管。他说,这把椅子上的灰,得你们自己擦。
他往外走。
走到门槛那儿,他停了一下,回头。
堂里已经暗下来了。窗户上的纸发黄,光只够照亮堂上三把椅子的背。那把空椅子摆在最右边,椅面朝外。
他站在门槛上看了三息。
椅面正中间,有一块灰印。
圆的,不大,是一个人坐下去磨出来的印子。四周的灰是死的,落得很匀;只有那一块是活灰,边上的灰被压得往外翻了翻,还没落稳。
堂里没有人。
方才那七八个人都已经退到院子里去了,白胡子在最前头,背对着堂门。
他站在门槛上,又把堂里看了一遍。
梁上垂下来的红绸已经收了,只剩下几条剪断的短头,在风里轻轻地动。
他退出去,把门带上。
门轴很涩,响了一声。
院子里天已经黑了。白胡子他们站在阶下,等他一句话,等了半晌,没等到,就一个一个散了。
他走过堂前那片砖地。
砖缝里有新的湿印,一行,从祖祠那个方向过来,一直走到堂门口,然后就断了。
像有人刚刚走过。
他抬头往城北看了看。
祖祠那边黑着,一个字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