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台上站的全是嫡系的人。
一个旁支上去,一个被抬下来。十三场,没有一把撑过十招。
这两天他每天从天没亮站到天黑。曹贵的人守在人堆外头,给他递过一次水,他没有接。
江玄只上了一场。
他的对手是个二十来岁的旁支,个子比他高半个头。江玄站在台上没有动,等那人把刀递过来,他抬起两根手指,在刀背上弹了一下。
刀断了。
那人愣在原地,看了看手里的半截,又看了看江玄。他往台下走的时候,两条腿是软的。
台下最下一排坐着一片穿粗布的人。
他们的鞋是新发的,脚却不敢往外伸。江尘认得出那些手——指甲缝里全是黑,虎口上厚茧,那是挖石头的手。
是矿上的人。江家把人收拢了,一路带进城,摆在族比的看台上。
三十几张脸,没有一张敢抬头看他。
江尘站在最外圈,从头看到尾,一次没有眨眼。
他看的不是那两根手指。他看的是江玄那条道——那个人身上有两条线:一条是他自己的,直的,像一根绷紧的弦;另一条干、旧,缠在里头,跟第九层底下的味儿一模一样。
(他也在吞。)
(他吞的时候,账不由他自己记。)
第三天,末场。
天没黑,看台上就坐满了。台口那面墙上贴了一张新纸。
人多,江尘挤不到前头。他一直等到人散开一些,才走到墙底下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规矩还是那几条:三日为限,死伤自负,站到最后的那一个,捧这只匣子。
只是第三条改了。
原来那张榜上写的是入册者皆可上台,新纸上写的是嫡支先试,庶支出签。
这一句改了。江尘说。
他这一句不高不低,可墙底下站着的十几个人都听见了。
墙底下有个城里的老人,手里拄着一根竹杖。他小声说了一句:往年不这样。
没有人接他的话。老人把竹杖换了个手,从人堆里挤出去,走了。
执事转过身来。
规矩是族里定的。他说。
昨天定的,还是今天定的。
今天。
今天定的是今天的规矩。江尘说,那前头两天台上站过的人,算什么。
执事没有答上来。
看台上,江崇把两颗铁胆从铜盘里一颗一颗拿起来,捏在手里。他捏得很紧,指节上没有一点血色。
台上的执事朝上看了一眼,把手里的纸对折了一次,塞回袖子。
末场抽签。他说,入册者皆可上台。
签筒抬上来了。
签筒是竹的,里头插着两百多根签。他伸手进去的时候,签身是温的——前头已经抽过一轮了。
江尘抽到一根竹签,签头上一个字。
台下有人抽了一口凉气。
江家的江彻,十九岁,炼气七层。族比打了三天,他一场都没输过。
前一天他还当众说过一句话——族比之后,矿上来的人要留在城里过冬。
这句话是对着台下说的,也是对着江尘说的。
台下那一片粗布里,有人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。
江彻上台的时候,先朝看台上行了个礼。
他走的是东边那道阶,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在稻草上一个固定的位置——那是练出来的,不是天生的。
江尘上台的时候,没有行礼。他站在台中间,把右手背在身后,把那件破了的袖子往上卷,一直卷到肩。
江彻不快。
他先出一刀,探路。江尘侧了一下身。
你只有一只手。江彻说。
第二刀压过来,刀背贴着江尘的耳朵过去。这一刀他没有让开全部。
手够用。江尘说。
第三刀最重,落在左肩上。稻草上闷闷地响了一声。他左肩那块布裂开一道口子。
台下有人笑起来。
江尘没有退。
他也没有还手。他只把右肩放低了一寸,把左手抬起来。
江彻的第四刀递出来的时候,江尘往前跨了半步。
一拳。
这一拳打在江彻胸口。江彻飞出去,从他刚才上台那一边飞下去,砸在台下的条凳上;一排条凳倒下去,坐着的人全跳了起来。
台上的稻草被他脚跟拖出一道沟。
江彻躺在条凳中间,撑了两次,没有撑起来。
他抬起头,朝台上看。他没有喊,也没有骂。
你那只左手,比右手慢。他说。
我知道。江尘说。
台底下没有一点声音。
执事站在台口,手里那根竹签还举着。
这一场,他赢了。他说。
没有人再上来。
台下上千个人,一个上来的都没有。
稻草上落着那三刀的痕,还有他自己踩出来的半步印子。
人堆后头有人把一头驴吆走了。那声音在那个时候听起来格外大。
江尘站在台上,把左手收回来。
他没有说别的。他只报了一个数。
一拳。
台底下有人跟着轻轻念了一遍。念完,就没有声音了。
江玄从看台上站起来。
他走到台口,从执事手里把那只匣子接过去,捧在手上,一步一步走下台阶。他走得很稳。台下的人自动往两边让开,让出一条直通台下的路。
他走到江尘面前,把匣子递过来。
立冬那天,你捧着它,自己走进来。他说。
江尘看了他一眼,把手伸出去,接住了匣子。
匣子入手,他掂了一下。
很轻。
轻得不像一只装了东西的匣子,轻得像里头什么都没有。
(里头空着。)
(三个月前他就说过,里头空着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