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十天,他只做一件事:让那只手长回来。
药包一天薄一层。到第十天早上,他把最后一点膏刮干净,油纸上只剩三道折痕。
断口底下没有一天是静的。他数着它长——数到一万一千零六,最后一根指头落地,那一下他记得最清。
长好以后,他摸出一件不对的东西。
断骨靠里那一小节,不是他的骨头。
那一小节是凉的,比别处硬,摸上去像谁在他骨头里钉了一枚钉。他把手往城北抬一抬,那一小节就轻轻动一下;手放下来,它也放下来。
(江玄的钉子。)
他没有把那一小节挖掉。挖掉,这只手还是断的;留着,它至少还听一个人的话。
苏挽每天从窗缝里塞一碗热的进来。碗放在地上,热气顺着缝往上爬。
头一天他没有动。第二天他端起来喝了。
城南这条街上,曹贵的人守了十天。守到后来,他们跟街口卖馒头的老太太都熟了。
族比那天天没大亮,演武场上就站满了人。
场上铺着一层新稻草,四角立着火把。看台搭在三层台阶上,最高那一排摆着江家的祖宗牌位,牌位前一只铜香炉,香是新换的,烧得笔直。
江崇坐在看台中间,面前铜盘里搁着两颗铁胆。大长老在他左手边。再过去,那把椅子空着。
江玄坐着,腿上搭着一件白袍。
台下黑压压一片,最外圈是城里来看热闹的。江尘站在最外圈。
没有人给他搬凳子。
场边上摆着一排矮凳,是给各家来的老人坐的。有一张空着。江尘站了半场,没有人请他坐。
香灰从铜炉里往下落。
台下有人认出他来了。先是一个人在背后小声说,后来跟着说的人多了,声音也就大了——城南那个断了手的,那个被除过名的,那个赏格上圈了一只手的。
他把这些话听完,一次也没有回头。
开场是敬香。三名江家子弟上去磕头,磕得很齐。执事在台上念规矩:入册者可上台,一人一场,三日为限,死伤自负。
念完,第一场就开了。
上台的是两个旁支的少年,十六七岁,一人一根木刀。
江尘看他们的手。
他看得见他们身上的道。那东西不在皮肉上,在那条从肩到腕的线里——一个那条线是直的,另一个走到第三招就散了。
散了的那一个,第五招被扫倒。
稻草被他压出一个坑。他躺在那里喘了两口,自己爬起来,朝看台上拱了拱手。
执事在台上说:这一场,不算。
台下没人应声。
哪一样不算。江尘说。
他这一句不高,可场边的人全听见了。
执事从台上往下看:你什么身份。
榜上最后一行。江尘说,朱笔写的那一个。
看台上有人动了一下。是那位穿深青袍子的长老。
执事张了张嘴,江尘没有等他。
他不是输在手上。江尘说,他赢不了,是因为他那条道走到第三招就散了。散在哪一步,你们自己看他左脚。
全场静下来。
台上赢了的那个少年低下头,去看对手的脚。对手的左脚一直在轻轻地抖。他刚才没有看见。
输了的那一个扶着木刀站直,回头朝江尘这边看了一眼。
看台上有人站起来。
不是江家的人。最下一层台阶上站着一个旁支的子弟,二十上下,衣襟敞着。他身后又站起来两个。
一个被除过名的,也配在祖宗跟前说话。他说。
他从台阶上跳下来。
族比的规矩里写着死伤自负。场外也算场。
三个人一起上。
江尘没有把右臂抬起来。他只用左手。
第一个人的拳到了他胸口,他侧了半步,那只拳头自己滑过去;他顺势一带,人摔在稻草上。
第二个人的手伸过来抓他的衣领,他左手扣住那只手腕,往下一压,那人两条腿没撑住,坐在地上。
第三个人学乖了,不进身,绕着圈找空子。
江尘没有再等。他的左手伸出去,抓住那人的前襟,往上一提,又往旁边一送。
那人退了四五步,一屁股坐在台阶上。
坐台阶上那一个还想起来,抬了抬头,看见江尘的眼睛,又坐了回去。
三个人,三下。他一根指头都没有碰过右边。
全场没有一点声音。
输了的那一个扶着木刀走过来。
你怎么看出来的。他问。
你的左脚先动。江尘说,下一场,先动的是脚,不是手。
那人站了一会儿,把手里的木刀放在地上,走了。
看台上,大长老端着茶,没有喝。
他把茶放下,开口说了半句:江家这一辈里,能看见别人那条道的——
大长老。江崇说。
大长老把那半句咽回去了。他重新端起茶,还是没喝。他看了江尘很久。
江玄从看台上下来。
周砚跟在他身后三步,走到台阶下就停住。他从来不替江玄动手,只替他递话。
他走得很慢。走到江尘面前,他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糖,剥开,放进嘴里。
那只手,你数到第几根了。他说。
一万一千零六。江尘说。
江玄嚼了一下糖。
一万一千零六。他也说了一遍。
两个人站在稻草上,谁都没有动。台下没有人听得懂这两句话。
江玄转身往回走。
走了两步,他停下来。
第三日末场,有彩头。他说,你来。
那天下午,彩头就抬上了台。
是一样东西,盖着红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