矿口的风是暖的。
周砚站在木牌底下,手里那张纸没有收,纸角上的印在风里掀了两下。
上头请你回城。他说,立冬。
江尘没有去接那张纸。
我知道。
他转过身,朝道口那片墙根底下说话。三十四个人还坐在那儿,靠着墙,有人手里捏着半个窝头。
我进城去。他说,三层的饭,还是三十四份。
聋子点头。他识数不识字,可他记数比谁都牢。
墙上的凿痕别扫。江尘说,就那么放着。
放着做什么。
等我回来画。
他走到水房,把门推开一条缝。老陈醒着,眼睛只睁了一半。
你别去城里。老陈说。
我去。
你要去,就把这个拿着。老陈从怀里摸出那半枚铜钱,往他这边递。断口磨得发亮。
你拿着。江尘说,你拿着它,才活得下去。
老陈把手缩回去,攥住。指节发白。
江尘把门掩上。
周砚旁边停着一辆马车。车是新的,车帘也是新换的。
上车。
我走着去。
上头要你活着到。
那你跟着走。
周砚看了他一会儿,把车帘放下。车夫把马掉了头,慢慢地跟在后头。
三十里路。前头一双走坏的鞋,后头一辆空车。
走到山口那棵歪脖子松底下,江尘停了两息。
松底下埋着半枚铜钱。他没有挖,只站着看了一会儿。土是干的。
绕过半山,路边的松底下坐着六个人。
江尘说。
那六个人站起来。
你们等谁。
等一个断了手的。领头的把一张纸举起来。纸上有他的名字,旁边那个朱笔圈的字还在。手。
这张我没有。江尘说。他从怀里把自己那张摸出来,摊开,这张是我从坊市撕下来的。圈字的人,你们见过没有。
六个人互相看了看。领头的摇头。
没有。
没见过就对了。江尘把纸折好,回去告诉写字的人,字圈错了。圈的是他自己。
他往前走。六个人没有拦。他从他们中间走过去,肩膀擦着一个人的肩膀;那个人往后退了半步。
周砚跟在后头,靴子落在土上没有声音。
城门底下聚着一小片人。
照壁前那块木牌上新贴了一张纸。纸是红的,有字,有印。江尘站在牌底下,从头看到尾。
丁口江尘。走失补录。复入本册。
他没有说话。他把纸的一角捏住,往下撕。
那是庶务堂的。旁边有人喊。
江尘回头。喊话的是那个屠户,手里提着一只笼子,围裙上一层陈油。
我知道。江尘说。
他把纸撕下来,折成两折,塞进怀里。
你们划我的时候没问我。他对着城门底下那片人说,写回来的时候也没问。
没有人应声。
屠户往前走了两步。
那我那个姓。他说,还换不换。
你等着。江尘说,我去把我那个名字要回来,再分你一个。
屠户站着,看着他,没有再问。
城南那条街上有炖菜的味道。
药铺门口站着两个人。门板一块没动,药柜还在原处。他们背对着门站着,像两根桩。
曹贵靠在枣树上。
回来了。他说。
你在这儿做什么。
上头的话。曹贵说,立冬之前你少一根指头,我这条命就算完了。
江尘看了一眼门框。左边有两道石炭线,一道旧的,一道新的。
这道线,是你们家欠的四十两。他说,现在你替我守着这条街,我还得谢谢你。
街对面有人笑了一声。
曹贵没有回头。他把脸转开,看着枣树的枝。
苏挽从门里出来。
她手里是一副护臂套,棉布的,里头填了一层筛下来的药渣,缝得针脚很密。
戴上。她说,夜里冷。
江尘把那只右臂伸过去。她替他套上,把带子收紧,勒了一遍又一遍,勒到刚好。
套好,她回身进屋,把门带上。
夜里,他在车棚里拆开那包接骨药。
油纸三层。药膏是雪白的,闻着有一股凉的甜。
他伸出左手去碰。
指尖刚碰到药面,那块膏里动了一下。
药里蟾着一根极细的黑,细得像一根头发。它认得他。他手心里那片灰白往哪边偏,它就往哪边偏。
(江玄给他的药。)
(药是好的。)
(药里有他自己。)
江尘没有把那根黑挑出来。他把整块膏按在断口上,按实,然后盘腿坐着,把心口那口井张开一线。
你要长在我手上。他说,就按我的长法长。
断口底下响了一声。
不是长好。是长。一寸一寸往里长,每长一寸,他记一个数。
一百七十六。三百。四百零一。
后半夜他睡过去一段,醒的时候把数丢了一截。他没从头数,只接着最近的数往下数。
数到三千二百零九的时候,天边有了白。
他把手指一根一根试着动。五根里有三根能动了。断口那圈黑纹没有往上爬,反而收进去一线。
代价不是没有。
他坐着,想父亲说话的样子。
那句话他记得——江家的孩子,可以输,不可以求。
字还在。可他想不起来,那句话是什么声音了。
(脸也没了。)
(声也没了。)
(再吞几回,我还剩什么。)
天亮的时候,外头有人敲锣。
他走出车棚,看见药铺斜对面那面墙上贴了一张红纸。
江家族比开榜,十日后开。榜上并排两个名字,头一个是江玄,最后一个是他。
他的名字是朱笔写的。
榜底下压着一行小字。
凡入榜者,死伤自负。